东厂将他痊愈不久后作的文章都带了一份回来,甚至是原稿,她看着熟悉的字迹,半天不能回神。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活了过来,千辛万苦从野闾乡郭考进京城,进了中央,甚至进了皇宫,却不与她相认。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可她实在太寂寞了,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青春貌美时便失去了丈夫,还是在最情热、最愧疚之时,因此秉着良心给他守寡。她已荣登极位,朝堂上这么多年轻端正的大臣,都是国家万里挑一的才俊,她的旧识、她的朋友、她孩子的父亲,他们都很愿意亲近她,她不知道哪天就会守不住。
既然她的丈夫回来了,这是上天对她的怜悯,她必须珍惜。她确信他如今的身份已经没有压制她的可能,即使他有什么想法,她也能掌控局势。
她总算可以尽情享受情爱,没想到上天会以这种方式让她圆满,她实在太高兴了。
绍桢激动得浑身战栗,迫不及待地起身朝他教书的上书房奔去。
小皇帝正在读书,年轻的太后娘娘径直闯了进来。
朱翊旦惊讶地喊了句娘。
绍桢双眼晶亮地盯着那个男人,心无旁骛地摆摆手:“宝哥继续读书。”一把将儿子的师傅兼父亲拽了出来。
他还在装模作样:“娘娘这是何意……”
“你敢骗我!”绍桢高声嚷嚷,一点也不怕被人听见,“你瞒着我干什么!偷偷摸摸躲在角落里,想看看我是不是在给你守寡吗!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
“哎,”他忽然装不下去了,他也装得够久了,笑了出来,“我想等你不可能驱逐我,甚至再次依赖我,那时再告诉你的。”
绍桢哭起来:“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你以为还是以前,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要等那一天,还不知道多少年呢!”
“是啊,”他叹了口气,“所以我正在犹豫,想早日一亲太后娘娘芳泽。毕竟还有个赵弘鄞。”
绍桢紧紧抱着他大哭:“我早和他断了。我好想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怀念地摸了摸她乌黑的头发:“这么想我,那让我住回乾清宫?宝哥太难带了。”
绍桢却又得意起来,快活道:“上书房师傅怎么能住进乾清宫?只好我时常传召你。你得好好讨我的欢心,否则,我就把你丢出去,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他愕然片刻,大笑起来。
孩子稚嫩的读书声遥遥传来,屋内重逢的鸳鸯交颈缠绵。
天上白云轻浅,地上蝉鸣风软,人间正是好时节。
第339章番外游园惊梦
昌化二十五年五月,山东嘉祥地动,皇太子罹难,帝恸哭,天下大丧。七月,祔葬景陵,谥曰献文。
释服之后,已是酷暑,绍桢躺在树荫里看书,身下的醉翁椅慢悠悠地摇晃,明亮的日光穿过树荫洒在脸上,整个人昏昏欲睡。
忽然就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吵醒了。
“哎呀,还睡!快起来,快起来!”
她有些烦躁地睁开眼睛:“何纨纨,你胆子不小——”
话音戛然而止。
何纨纨竟然牵着个小男孩儿,两三岁大的模样,穿着件湖色缂丝十样锦氅衣,头上戴了金梁缎子八吉祥帽儿,白绫袜缎子鞋,胸前项牌符索一应俱全,藕节一般的小手上还戴着两对小金镯儿。
小家伙胖乎乎的,双眼又黑又亮,虎头虎脑,只是胖脸蛋上挂着泪珠,呜呜咽咽地哭着,显然伤心极了。
绍桢惊奇地从醉翁椅上坐起来:“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和箴哥长这么像。你从哪儿牵来的?”
何纨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小男孩儿却挣开她的手,呜呜地直往绍桢身上扑,没扑进去,抱着她的腿哇哇哭道:“娘去哪里了?宝哥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
绍桢被他这声娘喊得措手不及,疑惑地看向何纨纨:“这怎么回事?”
“我还当你知道呢,”何纨纨也是一脸迷惑,“我在花厅理家务,门上的人过来禀事,说有个小孩子在门口哭着要娘。门房当他是认错了家门,谁想这孩子说就是要找秦园的张家。他们拿不定主意,这大热的天,放着小孩子在那儿哭也不像话,便带着他一道过来。我一看,还真像咱家的孩子,就赶紧带来让你认认。你真没丢过孩子?”
绍桢啼笑皆非:“我什么时候生过这么个孩子?”
话虽这么说,但她也仔细打量起这小男孩的眉眼。
和幸姐、箴哥太像了。
这是认错了母亲?怎么见到她就喊娘。她这身穿戴可是男装,不能被认作是母亲的样子吧……
小家伙哭得更大声,紧紧扯着绍桢的裤腿:“娘不认识宝哥了吗?不要宝哥了吗?呜呜,你还说宝哥是你最喜欢的宝宝,骗人,骗人!”
绍桢被他哭得耳朵都在嗡嗡作响。
既然误打误撞找到她门前,还长得这么像,也是天大的缘分,她该好生将这孩子送回他爹娘处才是。
绍桢将小家伙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顺着他的话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娘睡糊涂了才不认得你。你是宝哥,是我的儿子,对不对?”
宝哥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呢,说不哭就不哭,机灵灵地黏糊过来:“对、对!娘娘抱,娘娘抱——”伸出一双小胖胳膊,使劲巴在她身上,生怕会被她丢掉一般。
这孩子跟个小火炉似的,绍桢被这么黏着,很快起了一身的汗,给纨纨使了个求助的眼色,再忍耐着暑热,循循善诱道:“那宝哥怎么跑到外头去了?你不在家里歇晌吗?服侍你的丫鬟嬷嬷呢?”
宝哥闻言一愣,一对小眉毛揪了起来,迟疑又纠结地道:“歇晌?对,宝哥在屋子里歇晌,醒了,不在屋子里了。找不到娘,也找不到爹,连大伴也不见了——”
绍桢耐心道:“那醒来是在哪里呢?”
“不认识,没见过这么多人。穿的很奇怪,他们也不认识我,我命他们带我找爹爹娘娘,他们还推我——呜呜,娘,痛!”宝哥掀起袖子给她看。
绍桢一瞧,白胖的胳膊上果然有几道青紫的擦痕,还渗着些许血丝。
这娇生惯养的,在大街上一个人跑,没被拐走,竟然好生生找到她这里来了。
纨纨端了盘湃过的瓜果和放凉的茶水来,绍桢正好支使她去拿些金疮药过来。
何纨纨没好气地出了院子。
“宝哥乖一点,马上给你涂药。涂了药就不疼了。”
绍桢一边安抚着一边要喂他吃水果,还没碰到,动作就一顿。
她已经很久没养过这么小的孩子了,一时不大拿得准该不该给他喂冰西瓜冰葡萄,想了想问:“宝哥今年多大啦?”
小男孩扁了扁嘴:“娘果然是傻多了,都不记得我两岁零五个月。”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冒凉气的果盘。
两岁半,吃了冰要闹肚子的。
绍桢便将果盘端远了些,要给他喂消暑的菊花茶。
宝哥眼泪汪汪地看着果盘,出乎意外地乖巧,没有央求着要吃冰。
绍桢大感惊奇。这么小,这么听话,这孩子教养倒挺好的。
摸了摸小胖墩的手臂,全是汗,黏糊糊的。她便给小家伙脱了外头的氅衣,里面是件红色的小肚兜。
这下更像个白胖胖的年画娃娃了。
她拾起椅子后的洒金扇,慢慢地给他打扇,笑着问:“凉快点了没有?”
宝哥直点头,有些糊涂地看着她的衣服,似乎在奇怪娘为什么穿男子的衣服。
绍桢接着“拷问”。
“宝哥真聪明,是怎么知道秦园的啊?”
小男孩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菊花饮,很凉快的小模样,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眨巴:“是姐姐告诉我的。她说她小时候,娘带她坐过船,要回扬州,扬州的家叫秦园。”
这么巧?
绍桢继续问:“那娘叫什么,宝哥知道吗?”
宝哥想了想道:“六司一局的姑姑姨姨们都叫你娘娘,有的小黄门私底下还偷偷叫你小张娘娘,所以娘姓张,叫娘娘。”
绍桢越听越不对劲。
什么六司一局,什么小黄门,这可是宫里才有的称呼。小孩子胡说八道也不能到这种地步。
她又仔细检视着孩子的穿戴,将方才脱下的氅衣捡过来一看,上面竟然用暗金丝线绣着螭龙。
非皇室中人,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衣服上绣这样的花纹。
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他母亲还真姓张,又和她一样在扬州有叫秦园的宅子?
若说是和她有关系的姊妹,宫里的张淑妃,她生的六皇子都八岁了。皇上总共也就六个皇子啊!
献文太子也并没有姓张的姬妾。
她小心翼翼地问这孩子:“宝贝,你仔细瞧瞧,我真是你娘吗?”
宝哥闻言又有大哭的迹象,抽了抽鼻子:“你,你又不想认我了?你就是我娘,宝哥这么聪明,怎么会认错呢?”连菊花茶也不要了,复又死死搂着她的颈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