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郎君多妩媚_冯青淮【完结+番外】(244)

  年轻官员应是,很识数地奉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太监接过去掂了掂,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进宫的路上便略微提点几句,省得这年轻人不懂宫规,连累他也跟着受罚。

  “太后娘娘近日心情不大好,一会儿你进了乾清宫,礼数自不必说,眼睛别乱瞧,冲撞了主子,有你好瞧的!”

  年轻人便低声问:“娘娘如何不快?”

  太监瞪了他一眼:“天上的事儿,是你能问的吗!”

  年轻人微微叹气,又递了个荷包,诚恳道:“还请公公告知,以免下官一无所知,得罪了贵人犹不自知。”

  太监不着痕迹地接过来,咳嗽一声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声音压低些,“皇上正同太后娘娘闹别扭呢。”

  年轻人俊秀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下官若记得不错,皇上今年,似乎才四岁?”

  太监摆摆手:“正是年纪小,才不懂事,这么大张旗鼓和娘娘闹别扭。娘娘日理万机,多忙的人啊,处理完政事还得带孩子,嘉善公主倒不用操心,可朝阳小公主还没断奶呢。从皇上开蒙,娘娘便将他托给几个师傅照顾,关心的时候少了,皇上正为这个发脾气,闹着不肯上师傅的课,还借故要将张小公子赶出去,娘娘愁得不行,否则,皇上怎么会闹离家出走被你捡着,娘娘又怎么会一听说你同皇上相处得不错,便立刻要召你做新师傅呢!”

  年轻人淡淡道:“太后娘娘想来很喜欢张小公子,否则,皇上怎么会想赶他出去。”

  太监唏嘘道:“可不是。这张小公子是从傅家过继给娘娘兄长的,今年也有五六岁了。娘娘怜惜兄长年纪轻轻就去了,膝下只得这么一个嗣子,便将他接进乾清宫一起照顾,真是视同亲生,单独指了京卫赵公爷给他做武师傅,爱得什么似的。连我们瞧着都有些过,皇上一个小孩子,更要吃味了。”

  年轻人的脸色便覆了层淡淡的阴翳。

  太监却忽然好奇起来:“说起来,你是怎么得了皇上的欢心?皇上虽然年纪小,可不好伺候呢。”

  “运气罢了,”他倒是不以此为荣,风轻云淡的语气,“许是直房的糕点对了皇上的口味。”

  太监撇撇嘴,瞧不上他这清高的姿态,也懒得再说。

  ……

  很快进了乾清宫,年轻官员被领进太后娘娘日常起坐的西暖阁,当中立了架屏风,后头隐约有道端秀坐立的倩影,身边还坐着道小小的孩童身影。

  “微臣叩见皇上,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屏风后传来一道泠然温和的女音,“前些天寻着皇上的便是你吧?”

  他尚未应是,那孩童便从屏风后跑了出来,穿着小小的明黄色常服,尽力端着威严的神情,稚嫩的嗓音却暴露了他的新奇之心:“嗯……真的是你!娘说要你给我做新师傅。你这么年轻,能教我吗?”大大的凤眼中流露出质疑。

  年纪轻轻守寡的太后觉得儿子这般随意,很不稳重,坐在屏风后威吓地喊了一声:“宝哥!”

  小皇帝沮丧地皱了皱眉,拖着步子回了屏风后,像是觉得很没面子,老气横秋道:“娘!您怎么又在外人面前叫我小名!要叫我翊旦,翊旦啦!”

  太后娘娘毫不理睬,语气端庄道:“爱卿可曾教授过膝下子女读书?让你做皇上的教习师傅,可能胜任?”

  年轻人恭敬回道:“微臣尚未娶亲生子,不过曾教习过家中年幼弟妹,微臣定不负娘娘所托。”

  太后娘娘微微颔首,考校了一番他的教育想法,随即将此事定了下来:“明日开始便进上书房吧。你同许芳洲他们商量着,各自负责什么功课。要让皇上明辨是非,进退有度。教得好,我自然有赏,教得不好,你也逃不过责罚。”

  年轻人应是,太后便准备让他跪安了。

  谁知,一个不及他膝盖高的小姑娘套着学步车,慢慢悠悠从门口晃了进来,他屏住呼吸地看,小姑娘粉嘟嘟的脸蛋,圆圆的杏眼,酷暑天只穿了件薄薄的大红围兜,白胖胖的手脚似藕节,煞是可爱,含着手指仰视他,稚气却清晰道:“没见过你,好高呀!”

  屏风后的那道丽影站起身绕出,笑意盈盈地朝着小姑娘拍手:“昭昭,又逛到这儿来啦,你找娘做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两年不见,她比记忆中更加美丽动人,鹅蛋般圆润白皙的脸颊,嫣红嘴唇,秀目长眉,乌发摇曳着金钗和明珠的光芒,繁重的国务没有压垮她,反而是权力滋养得她顾盼神飞,比做皇后时更加耀眼,一点也不像个守寡的宫妇。

  或许不是权力……他想起方才那太监口中的赵公爷,有点不确定她当真信守了誓言。

  绍桢抱住胖乎乎的朱翊昭,察觉到这年轻人僭越的目光,顿时不悦地皱了皱眉。

  昭昭像往常一样亲了娘一口,伸出白白嫩嫩的小胖手指着他:“……是谁呀?”

  “是哥哥的新师傅!”宝哥抢先回答,略得意地睨了妹妹一眼,好像赢了她一场。

  小姑娘不服输地撒起娇来:“嗯,昭昭也要新师傅!”

  “知道师傅是什么吗,你就要。”绍桢怜爱地刮了刮她的小翘鼻,孩子们在场,也不好疾言厉色地将这年轻人训斥一番,便朝他淡淡颔首:“跪安吧。”

  他顿了顿才行礼退下。

  绍桢瞥见他步出的身形,有种没来由的熟悉,忽然眼角一跳,下意识喊住:“等等。”

  第338章结局下

  年轻人回过身。

  绍桢仔仔细细打量他的相貌,确认没有半分相像,轻轻透了口气。

  也是,元宗皇帝早就葬进景陵了,是她亲眼看着棺木被钉上,亲自将梓宫移入地宫的。人死不能复生,是她着相了。

  年轻人低眉顺眼地任她打量,绍桢有点奇怪,她怎么会对这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在脑海中回想片刻,想起他的殿试文章。

  去年傅成穆将日本灭了国,可那么远的地方,该如何治理也是个问题,朝堂上众说纷纭的,她便在今年的殿试中加了这么一道题目,这人似乎写的是直接屠国,从本朝移居百姓过去治理。乍一听虽然暴力了些,但是条条举措又写得可行,她思虑之下留用,听说作此文的贡士十分年轻,才刚满弱冠,虽说不及她中第时年轻,但也十分优秀。便点了探花。

  叫住人家,总得说些什么吧。不然上位者太不稳重了。绍桢便问了几句翰林院正在编写的《元宗实录》,随后叫退。

  午膳是和孩子们一起用的,幸姐去了西苑学骑射,昭昭还不会自己吃饭,乖乖坐在小椅子上让保母喂。宝哥找箴哥的茬,兄弟俩又打了一架,她有点发愁该怎么调解,宝哥到底是皇帝,现在年纪小还没什么,可若是真记了仇,对箴哥绝不是好事。

  她觉得当初将箴哥接进宫来兴许是件错事,可现在也舍不得再送出去了。毕竟这孩子活下来不容易,当年着实惊险,多亏了赵弘鄞暗中运作,提前买通了那个要扑杀孩子的侍卫。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她带着小女儿午睡,又梦见了元宗皇帝,这回的梦有些不一样,他的形貌竟然和上午召见的年轻人渐渐合在了一起,让她吓了一跳,醒来后仔细思索,确认自己的感觉没有错,相貌虽然不一样,可是举手投足和气度都和他如出一辙,和他当太子时的那股谨小慎微气质更像。

  她有点怀疑此人是不是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毕竟当年的建庶人那一支一直没找到,万一是建庶人的血脉蛰伏于庙堂,企图取而代之呢?

  她毕竟是个女人,临朝称制,朝廷中反对她的人不在少数。

  改元以来总闹天灾,她年年开国库赈灾,将教坊司乐工和山陵夫役等裁减了三万余人,削减宫中用度,放宽市舶司贸易,想尽办法开源节流,总算将几场天灾度了过去,可文人们还是将这些都归为牝鸡司晨、上天预警。天下宗室达十万之数,开销太大,又不产出,她着手改革宗室的爵位世袭和特权供养,几个藩王便联合左军都督府和宫里的孔庄太妃,在新年朝贺时一起造她的反。

  当初箴哥的事暴露,她被软禁,宫务移交孔庄妃,便是孔氏指使宫人,让她亲眼看见侍卫扑杀孩子的一幕,促成她与元宗皇帝决裂。

  虽然几场造反都压了下来,几个藩王和孔庄妃都让她送去地底见了阎王,可也给她敲了警钟,时刻保持警惕。

  想到这里,绍桢便坐不住,喊了东厂的冯和平过来,这奴才如今也为她所用了。

  事情吩咐下去,比起军国大事来,倒也不值一提,她很快将之抛诸脑后,得闲去箴哥习武的西苑,和赵弘鄞说说话,也会去上书房旁听,遇上几次那人,虽然教得不错,宝哥也喜欢他,可她渐觉不对味了。

  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

  东厂的密报到了,她迫不及待地拆读,越读越不可置信。

  他家不过是个世代耕田的佃户,他原本也只是个痴儿,两年前这痴病忽而无端好了,又通诗书又通骑射,方圆百里传遍,都说是仙人下凡,将当地的知府都给惊动了,亲自来观看,细谈之下一见如故,替他改名,资助他科举,一直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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