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架势:“不过是处废弃的书房罢了,寒舍处处有护院,倒是不足挂齿。张指挥既然疑虑,那便听凭搜查,叶某绝无二话。”
张鼐做了个手势:“搜。重点检查机关、内室、地下室。”丝毫不留情面。
叶雍淳不动声色地瞥过去,见一众官兵四散开来,留下检查当下这间堂屋的几人则重点检查那几间多宝阁,便慢慢透了口气,借着坐下的动作看了眼青砖地面。
“叶世子看起来似乎身体有恙,”张鼐冷不丁开口,“听说不久前还好好的,十日前忽然请了五六个大夫进府,不知伤在何处?”
叶雍淳心里骂娘,嘴上呵呵笑:“练武时闪着腰罢了,虽有些严重,也快好了。劳张指挥过问。”
张鼐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探究。
检查这间屋子的人一无所获,随着同伴往后头的屋子去,过了不久,陆陆续续地回来,皆是一无所获。
张鼐面沉如水,叶雍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张指挥忧心皇后娘娘,叶某同样心急如焚。指挥怀疑叶某,叶某也无甚辩解,清者自清罢了,我怎敢做出此等抄家灭族重罪,也是任凭张指挥搜查。只有一桩,家中女眷甚多,内院重地,张指挥若要去,还请容叶某派人通知一二,好让她们先行回避。”
张鼐笑了笑:“世子爷说得是。此处既无人,在下先检查其余几处再说,够夫人太太们回避的。”
清晰的话语传入地下,伴随着陆续步出的脚步声,绍桢在两个侍卫手下用尽浑身力气挣扎,喉咙里发出极度渴望的求救声,却皆被按回腹中,不过是咫尺之遥,来救她的人就在头上,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希望流失。
绍桢咬紧牙关,不要命地用身体撞着木架,后脑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早已被割断筋脉的手脚软绵绵地撞着铁枷,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音,两个侍卫竟然按不住她一个受尽折磨的女人,叶氏上前摁着她的手指往反方向狠狠一掰。
“啊……”
绍桢喉中溢出痛苦的嘶喊。
地面之上,张鼐往外走的脚步声忽的一顿,皱眉道:“这是什么声音?”
叶雍淳克制不住眉心一跳,疑惑道:“什么?”
张鼐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凝神细听。
叶雍淳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室内每一处,最后落在脚下这方青石砖地上。
“这里废弃已久,兴许地下有老鼠钻洞。”叶雍淳笑着道。
张鼐看了他一眼:“是吗?”
“张指挥不相信?”
张鼐神态自若地点头,吩咐手下:“叫几个工匠来,把这里挖了。”
绍桢挣扎的动作一停,浑身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叶雍淳浑身僵硬,笑得极为难看:“张指挥未免太不给我面子……”
张鼐淡淡道:“这里恐怕要些工夫,叶世子可以派人去知会内院的女眷了。”
工匠来得极快,像是一早就预备在叶府之外似的,转眼便开始掘地。
谁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羽林卫飞奔而入。
“张指挥!找到皇后娘娘了!”
张鼐猛地转身:“何处?”
羽林卫喘气都来不及:“就在东华门!那伙人正准备将娘娘送出城外,便被守门的兄弟捉住了!”
叶雍淳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浑身卸了劲。
上面的脚步声如退潮般迅速远去,绍桢被叶氏发泄般地扇着耳光,眼中滚出血泪,前所未有的绝望。
……
之后的日子,她已经记不清了。
叶家人不可能给她请大夫,伤口流干了血结痂,又添新伤,后来开始发热,烧得神志不清,更不知道光阴。
不知是哪一日,她忽然被从囚架上解了下来。
铁枷割着被折断的手指,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紧接着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氏惊怒的声音响起来:“大哥!你这是何意?”
绍桢微微睁开眼,见叶雍淳侧着身站在几步远处,正皱着眉:“我不是说了别弄出外伤,你怎么把她折腾成这副模样。”
叶氏微微冷笑,不屑道:“只是个娼妇罢了。大哥想用,我做妹妹的也无话可说。床上那点子事,熄了灯有何区别?”
叶雍淳愠怒:“你还知道我是大哥。谁教你这么自以为是?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为色所迷之人?”
叶氏僵硬着,半晌才道:“你也没和我解释——衣服一遮就看不出来了。”勉强辩解了半句。
叶雍淳忍着怒火,吩咐左右:“把她弄出去。”
绍桢便被拖着往外行了几步,叶氏拦在了门口,望着叶雍淳:“大哥说我自以为是,你要做什么,也该知会我一声,省得妹妹会错了意。你要将这贱人弄到哪儿去?”
叶雍淳看了眼濒死的绍桢,顿了顿才道:“皇后已经回宫,各处城门的封禁都解了。我要尽快把她弄出城。那个张鼐跟在她身边十几年,恐怕会看出端倪。他已经对此处起疑,不然昨日不会借着缉拿刺客的名头,想再次进府搜查。这次我能拦住,下次就不一定了。”
第315章出城
“何必这般麻烦,”叶氏皱眉道,“不如今日便杀了她,我也出气了。如今鲍五娘进宫,很快便能接翊显回紫禁城照顾。我的心事已了,不用再留她性命。”
“不行!”叶雍淳断然拒绝。
叶氏追问缘故:“……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弄出外伤!”
“她的性命大有用处,”叶雍淳思忖片刻,索性道,“我就不瞒着你了。晋王让我捉了她送去陕西为质,接应的人已经在宛平等候。”
“大哥!”叶氏的声音骤然升高,“你怎么能通敌呢!”
叶雍淳拧眉:“那你告诉我,该做什么才能挽回全家。你不会以为,我们做出这种事,等皇上回来,能被瞒过去吧?光是一个张鼐都能起疑心,何况是皇上?不投向晋王,我们全家都没命活了!”
“那也不能通敌!”叶氏怒道,“我回家之前,你已经在训练鲍五娘。你早有这种念头!难怪你支持我脱宫回家,更多的,就是为了从我这里知道这贱人在宫里的行事作风吧?”
“这话就不知好歹了,”叶雍淳冷声道,“不是你自己求太皇太后,说生不如死,想求条活路吗?我冒着死罪接你回家,反而落不到一句好?”
叶氏咬住嘴唇,哀求道:“是妹妹不好。大哥听我一句,皇上文韬武略,定然能平了晋王。你和晋王搅在一处,没有好下场的。到时叶家就成大明的罪人了!”
叶雍淳冷冷道:“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既然他如此看重这贱人,晋王拿了她当人质,定然能起大用,谁输谁赢,还说不定。”
叶氏心急如焚:“叶家是翊显的母族!就算晋王得胜,有翊显在,大哥能在他那里得几分信任?”
“再不信任,也比如今强上十倍,”叶雍淳固执道,“皇上因为一己之私,能直接降我家爵位,叶家已经是全京城的笑柄。翊显?哼,妹妹别怪我说话难听,那孩子半身不遂,已经废了。皇上总不可能对你旧情复燃,再让你生个儿子吧?”
叶氏神情难堪,忽的转身抽出侍卫的佩剑,举起便朝绍桢劈去:“我说不动你,现在就杀了她!”
叶雍淳只是抬抬手,那剑便被抽走了。
叶氏又气又恨:“早知是这个缘故,我也不要出气了,当日就该直接杀了她。”
叶雍淳摇摇头:“你只是一时没想通罢了。你对姓朱的余情未了,他对你可没半分情谊。好好想想吧。”
绍桢毫无抵抗之力,听见叶家通敌要将她送去陕西为质,她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气愤,而是松了口气。
再在叶氏手底下待几日,她真的活不成了。
出了囚室,她仍旧闭着眼睛,被裹了件宽袍,头上戴了帷帽,被拖上了一辆马车,叶雍淳没有跟着,随车看守的仍是那两个护卫。
马车驶动起来,绍桢的嘴忽然被捏开,一前一后两种极为难言的汤药被灌进来,喉咙开始作痒,意识也开始昏沉。
刚要昏睡,马车忽然颠了一下,身上伤口扯动,她疼得再次清醒,过不久又开始犯困。
这样时醒时睡,不知过了多久,外头车夫忽的低声道:“前头城门在查问!”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皆是大惊:“先停车!”
其中一人探出头去,果然见城门处把守着层层官兵,个个穿着黑甲,挨个检查过往人马,尤其是马车,乌泱乌泱地在门前停了一片。
领头的那个武官,赫然是前不久刚进京接管京卫的赵弘鄞赵小公爷!
路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戒严不是已经解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官兵,怪吓人的。”
“还是晚几日出城吧,别争这一两日。”
两个护卫以仅彼此能听见的声音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