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原本便布置成客厅，壁间挂着一幅宋代崔白的《双喜图》，地上清一色摆着黄花梨木透雕云纹桌椅。
吕氏来得十分准时，穿着翠蓝色新缎描银掐花缂丝长袄，蜜合色缠枝团花襕裙，外头系着石青色绣白玉兰花缎面狐毛大氅，青丝中点缀着绯色绢花并烧蓝嵌米珠花朵，越发明艳夺目，进屋笑盈盈地行了个平礼：“张妹妹。”
绍桢起身回礼，让她在左边椅子上座。
吕氏回头示意跟随的宫人们将手中匣子都放在桌上，拉着她的手关切道：“这是我送妹妹的。妹妹病了这一场，身子可大好了？”
“吕姐姐挂怀，已然痊愈。”绍桢笑着回应，见她的宫人一一打开红漆雕绘海棠纹匣子。八匹上用的金银丝妆花云霏缎，一尊豇豆红福禄寿三星翁，一对青釉梅瓶，还有一对赤金镶青金石寿字玉簪。
她连忙推辞：“姐姐怎么送这么重的礼？无功不受禄，教我怎么安心？还请姐姐收回。”
“不碍事，”吕氏笑道，“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妹妹经了祸事，我本想立刻来探望的，谁知妹妹一直在端本宫养病，我不好去前宫，拖到今日，听说妹妹回了奉宸宫，这才立刻上门。这些东西是我的探望礼，当日我该留下来好好劝劝端敬殿娘娘的，不然妹妹也不至于失了孩子。还请千万不要推辞。”
推来推去的也不好看，绍桢思忖着回头还个差不多的回礼，便爽快道：“那就多谢姐姐了。”
吕氏满意地点头：“这才好呢。妹妹也别灰心，你这般得宠，定然很快会再有孩儿的。爷准许你住在端本宫休养，还发落了端敬殿的人。上回如此，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绍桢微微笑：“这些事情，我不好置喙的。太子爷自有主意，得不得宠，不过一时而已。我只当姐姐是在宽慰我。”
“妹妹谦虚，”吕氏笑道，兴许是看出她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道，“咱们也算认识了好些天，姐姐妹妹的叫着，还不知道妹妹芳名呢？”
绍桢的真名肯定不能说，她也懒得现想一个，便赧然道：“我的名字太粗了，说出来倒是丢人。”
吕侧妃有些意外，愣了愣才笑道：“那还是称妹妹吧。我比爷小了一岁，二十有三。妹妹总不会比我年长？”
绍桢点点头，却没主动说自己的年龄。
吕氏倒没留心，好奇道：“听妹妹的口音，像是在咱们燕京长大的。听说你是恭毅侯府的姑娘，我待嫁闺中时，却从未听说过妹妹的名号。”
绍桢淡定地回：“我自幼飘零在外，长大后凑巧才知道身世。姐姐是高门贵女，怎么会知道我？”
“原来如此，”吕氏恍然地点头，神情带了些惋惜，“妹妹是苦尽甘来。若是不曾流落在外，想来咱们能是闺中密友。”
她笑道：“我喜欢妹妹品貌，说话也爽利，对我胃口。不像孔姐姐，总拿下巴看人，只有爷和叶姐姐能入她的眼，好像她出身衍圣公府便比我们高出一等，她是梅兰竹菊真君子，我们都是俗物了。我就不耐烦和她住一块儿。”
绍桢轻轻挑眉：“姐姐说话有趣。”
吕氏笑：“我是认真的。若妹妹不嫌弃，我当真去和爷说，让我搬来奉宸宫和妹妹作伴。”
绍桢笑道：“姐姐不嫌麻烦，那就去吧！索性我这里也住得下。”
吕氏哈哈笑道：“我开玩笑的！妹妹新婚燕尔，和爷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我搬过来，岂不是扰了太子爷兴致，到时反要遭嫌弃。”
绍桢笑着摇头，拈了颗松子糖抿着。
吕氏笑了一阵，感慨道：“妹妹让我羡慕，到底和我们不一样，是爷亲自看中的。我倒是好奇得紧，妹妹怎么同爷邂逅的？”
“因缘际会罢了，”绍桢抬起眼眸，四两拨千斤地带过去，道，“只是姐姐这句话说得不好，我不过是爷一己私欲带进宫，怎么能同你们比呢？姐姐们或是选秀进宫，或是长辈所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是正道。我是一时讨巧，怎么值当姐姐羡慕，姐姐可别再说这种话了。”
吕氏微微一怔。
恰在此时，幸姐撩开帘子进了屋，睡得小脸红扑扑，边揉着眼睛边喊：“娘……”
绍桢立即起身过去，将她的小手放在掌心里揉了揉：“睡醒啦？”
幸姐迷迷糊糊地点头，才看清屋里还有人，有些迟疑地转过头。
绍桢柔声道：“这是吕娘娘。给吕娘娘请个安。”
幸姐听话地喊：“吕娘娘。”
吕氏答应了一声，难掩惊讶：“妹妹，你这是？”
绍桢笑道：“太子爷将郡主给我抚养了。”
吕氏过了会儿才回过神：“哟！那恭喜妹妹了！”笑着想摸摸大郡主的头发：“大姐儿，你身上可好些了？”
幸姐却下意识往绍桢身边躲了开去。
绍桢歉意道：“姐姐别往心里去。她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
吕氏张了张嘴。
幸姐扯着绍桢的衣服小声道：“娘，咱们回屋学认字吧，您不是要教我读书吗？”
绍桢暗自皱了皱眉：“娘这里待客呢，你先回去，让柳姐姐陪着玩一会儿。”
幸姐不高兴地嘟起小嘴。
吕氏如何看不出郡主在闹脾气？心里暗自纳闷着，知情识趣地起身：“我就不多坐了。只是妹妹明日记得带大姐儿去端敬殿请安。咱们东宫的规矩，每日清晨给太子妃请安，慈宁宫那边则是三日一请，每隔十日带着孩子请一次安。妹妹可别忘了。那日我本想邀你一起过去端敬殿的……当时叶姐姐的脸色可不大好看。”
“多谢姐姐教我，”绍桢道谢，又抱歉道，“这孩子不懂礼数，回头我训她。”
“不碍事，不碍事，”吕氏笑着，“还有一则，爷的千秋快到了，妹妹应该知道，在月底廿二日。别忘记准备生辰礼。”才领着宫人们离开。
绍桢送她出去，回屋让下人们也出去，看着幸姐：“这是怎么了？”
幸姐却比她更不高兴，紧紧皱着眉道：“吕娘娘又是什么人？也和宋才人一样，是我爹的，是我爹的……”
第238章教女
绍桢叹气：“是你爹的妾室，就像我一样。你爹有一个正妻，六个妾室。”
幸姐愣愣道：“吕娘娘也生了我的弟弟妹妹？”
绍桢还是点头：“对，她生了你三弟。你还有四个兄弟，两个妹妹。”她的情绪平和下来，抚摸着幸姐的肩膀：“你很不喜欢她们吗？”
幸姐绷着小脸，半晌，怒气冲冲道：“我讨厌他们！真讨厌！娘只和爹生了我，为什么爹和别的女人还生那么多小孩子？这一点也不公平嘛！”
绍桢失笑。这孩子醒来后一直独享她和太子的疼爱，根本没接触过这些，难怪心理失衡。
她温和道：“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这有什么奇怪。你爹和别的女人有孩子，也不妨碍他疼你。”
幸姐拧着眉：“凭什么男人能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行？娘也和爹一样，娶很多男人好了！”
绍桢理所应当道：“我也没说女人就不行。男女其实没什么分别，权力才至关重要。唐朝有武则天，她就可以养男宠，谁敢说个不字。只是大多数女人不能读书做官，比不得男人，又有礼法名声束缚，也就弱势了。”
幸姐迷惑起来：“我记得娘之前也是做官的，您也读过书，那您怎么不……”
她忽然哦了一声：“对！张鼐叔叔是您的男宠！我还见过他晚上来找您——唔！”
绍桢一把捂住她的嘴，心里后悔不迭，不该说这个的，她才知道之前被幸姐撞见过。幸好方才让下人都出去了。
她十分心虚，小声道：“他不是我的男宠。你看见了多少？”
幸姐不解：“他和您一起睡啊，就跟爹爹一样。”
应该是在回扬州的船上的时候。
绍桢郑重万分地告诫她：“这话千万不能和别人说。宫里规矩森严，你爹若是知道了，娘小命不保，知不知道？”
幸姐点点头：“我又不傻，我最喜欢娘了。”又若有所思道：“娘不如爹的权力大，所以不敢让爹知道，对不对？”
绍桢觉得挺对的，便嗯了一声。
幸姐思索起来：“那等我有了权力，是不是也可以纳宠蓄婢？”
绍桢道：“权力可不是那么轻易得的。你若是男子，便可封王。不过，也不一定。心里想着就成了，别和旁人说。”
幸姐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绍桢又重复了一遍上午的教导：“你爹的其他女人，都是你的长辈，不见就算了，见了要行礼，不然落人口舌。她们的孩子，是你的手足，血浓于水，宫里也没有别的玩伴，除了他们就是宫人。最好可以和睦相处，长大了也有门亲戚往来，懂不懂？”
幸姐嗯嗯两声：“我知道啦。”
绍桢心里嘀咕两句，小丫头鬼精鬼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