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见的,”密妃忧心道,“怕不是昨儿受封,又跪又拜的累坏了吧?怀孕了,是该当心些。”
那小宦官却抬头飞快地瞄了眼太子妃,道:“太医问过起居,说光是册封倒还不至于此。昨儿下午张娘娘在端敬殿服侍太子妃娘娘,回来才开始的腹痛。”
这话非常僭越,却没人揪他的错,他是端本宫打发过来的,代表太子的意思。
众人都拿眼瞧着太子妃。
太子妃脸色微微发白:“我实在不知她有了身孕。不过想同她说几句宫里的规矩,谁知她死心眼,有孩子了也不说。都是孙媳行事欠妥,还请祖母责罚。”说着离座要跪。
太妃叹了口气,示意嬷嬷扶她起来:“也是那丫头自己没福。索性还年轻,不愁养不下孩子。你也别自责。”
于是这事在慈宁宫便算揭了过去。
吕氏看了眼坐立不安的主母,心中暗惊。
底下有个不懂事的小妃子小声嘀咕:“白眉赤眼的,怎么就有孩子了。”
淑妃目光凌厉地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她是太子从宫外带回来的,一路起居作伴,有何可疑?”
那小妃子讪讪地闭了嘴。
太妃也没了兴致,冲那还跪着的小宦官说:“你回去,告诉小张氏,让她好生将养身子,不拘哪日来请安。晚会儿我派人去看她。”接着便摆了摆手,对一众媳妇道:“你们也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第233章发落
回了端敬殿,太子妃坐在暖阁的临窗炕上出神,宫人们也不敢来打扰,直到她出声唤人,两个当值的大宫女才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太子妃倒是神色如常,吩咐道:“让人将库房里那座小叶紫檀的佛像找出来,还有一幅米元章的《春山寒林图》。”
“娘娘要送礼吗?”银丹小心翼翼道。
太子妃微微颔首:“替我寻件素色袄子,我亲自去奉宸宫看她。”
“娘娘何必如此?”木蕖见主子并无异常,提着的心便放了下来,劝道,“张妃有孕,是她自己不开口。娘娘一没罚跪,二没责打,小产也是她自己作孽。娘娘这般赔礼之举,反让外头认定了是咱们端敬殿的过错。”
太子妃轻轻叹了口气:“没那么容易。不必多言,替我更衣吧。”
银丹看了眼木蕖,迟疑着喊了声“娘娘”。
太子妃侧过头。
“奴婢悄悄遣了小夏子去前头看着,说是张妃一直没挪出端本宫,爷身边的崔太监透出话来,张妃像是要在端本宫坐小月。”
太子妃一怔:“那是前宫……”东宫妃嫔都从未留宿,张氏在那里坐小月?
周嬷嬷脚步匆匆地进了屋:“娘娘,太子爷来了。”
太子妃起身去堂屋迎见,丈夫坐在花梨木镶螺钿方桌旁,神色平静地转动着手上扳指。
她缓缓福身:“给爷请安。”
太子嗯了一声:“坐。”
银丹得了主子的暗示,将屋里伺候的几个宫人都领了出去。
“妾有罪,”太子妃自发跪下,“妾实在不知张妹妹有了身孕。她若一早说出来,妾不会让她站规矩的。”
太子却不太在意她的陈词,淡淡道:“昨日你屋里伺候的,是哪几个宫人?”
太子妃闭了闭眼:“都是妾的意思,不该连累她们。爷要罚,便只罚妾一人吧。”
太子沉默了片刻,慢慢道:“善妒是妇德有亏,忘恩负义,便是人品有缺。你拿她当奴婢使唤,半点也没想过翊显受她的恩情?”
心头泛着寒光的铡刀落了下来,太子妃被骂得身体僵冷,轻声回道:“妾一时失态,蒙蔽了心窍,愿意去她床前赔礼谢罪。可爷想必早知她是女子。您与她多年情谊,将妾置于何地。我确实想出气,可也只是敲打一番,实在未想过她会小产。她尚未进门,您便亲自选了奉宸宫给她独住,陈设、份例、宫人,本是我的分内之事,您不准我插手分毫。我尚且不知她身份,您如此作为,已教我心惊,待见了她的面……我不趁您不在时将她压服,日后还有什么机会?后院妻妾失序、嫡庶颠倒,对爷可有半分好处?”
“你倒是坦诚,这番话也挑不出错,”太子垂眸道,“可你忘了一点,东宫的主人只有一个,我准你管的,你才有资格管。奉宸宫地位超然,你既看出来了,怎么还去寻她麻烦。一年的悔过都没让你认清本分,罚你何用。你不愿主动说,那便算了。”
他拂袖起身,太子妃身侧拂过一阵刺骨的寒风,下意识回头,见他走出堂屋问守在外的崔文:“问出来没有?”
崔文头皮发麻,指着廊下跪着的几个宫人:“回主子爷,昨日下午是这几人在叶娘娘屋里服侍。木蕖行径最为顽劣。”
太子扫了一眼,轻声道:“拖到院子里,杖二十。木蕖,杖五十。”
有资格进屋伺候的,全是身娇体弱的体面宫女,二十杖都少说落个残废,五十杖,这几乎是杖杀。
木蕖一声都没发出来,直直昏了过去。
太子妃仓皇奔出,拉着丈夫的衣袖,声音已经嘶哑起来,哀求道:“木蕖是我的陪嫁丫头,爷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她一条命吧!”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好自为之。”
……
“小产”自然要休养,奉宸宫里的人尚未和主子建立起深厚信任,太子也不大放心让他们过来伺候。端本宫里的人却是经年服侍的,不是天聋地哑都留不下来。太子直接命端本宫寝殿中当差的宫人负责这些时日服侍“小产”的侧妃。
叶氏、孔氏等人倒好打发,直接搬出太子的名号便足够。太妃派来的人却不能不见了,绍桢只好画出一副病容,恹恹躺在床上,应付了太妃的慰问。过后查看太妃的赏赐,倒是丰厚得吓人。
淑妃和密妃也都派人来看望,她原样应对过去,短短两日下来,收了一长串的药材单子,这回可不愁没药用了。
宫人们自不会在幸姐耳边乱说话,小丫头只当娘是不慎染病,便日日守在床前侍奉,争着给她煎药,凑在跟前逗趣,捧着小脸忧愁:“娘还要病多久?让幸姐替娘生病吧。”
柳儿赶紧捂住她的嘴:“呸呸呸,这话可不是浑说的。娘娘很快便好了,姑娘活活泼泼的,娘娘看着好得更快!”
柳儿便是这些日子在端本宫负责照顾幸姐的大宫女,已经二十五岁,领着其余三个差不多年纪的大宫女,还有和幸姐一般大的四个小宫女、四个小宦官。
幸姐的从人情况有些混乱。之前养娘奴大欺主,太子发落了一批下人另选新的服侍,过了两年幸姐落水,这些人又没了着落。他要隐瞒幸姐曾出宫的事,肯定要将那些宫人隔开,如今幸姐失忆,倒是不好再让他们回来,索性又选一批,若服侍得好,以后便一直跟着幸姐。
幸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绍桢:“是吗?”
绍桢严肃着脸点头:“可不准再说这种话。”
幸姐忙答应了。
转眼间半月过去,绍桢被詹御医宣布身子“大好”,“小产”导致的虚空被补回来。她可以搬回奉宸宫去了。
毕竟是内眷,一直住在端本宫,长辈们那里首先过不去。
她也实在住不下去。为掩人耳目,她必须好生待在休养的暖阁中,等闲不得出去。这么待了半个月,即使有亲闺女逗趣,也是憋闷得慌。詹御医一下诊断,她便立刻着手收拾行李。
第234章秋千
太子这段时日也忙得很。
皇上从久病中痊愈,兴许是有些不服老的心思,三不五时地要出门闲逛,或是南苑打猎,或是西苑游赏,兴头十分足,将朝中琐事都交给太子打理。储君这个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坐的,过多染指权力会引皇上忌惮,完全撒手不管又让皇上怀疑治国能力。
像前几年皇上西巡,太子正经监国还好说,泰半可以自行做主。可皇上就在京里,随时便能过问政事,什么事能做主,什么事该请示,其实不好分辨。
老子好兴头,儿子自然要作陪。因此绍桢虽然在端本宫住了半个月,却也不能经常看见太子。
如今要回奉宸宫,幸姐自然是要一并带走的。她在端本宫住了快两个月,添置了好些东西,积木啦、纸燕子啦、飞片啦,全部要打包带走。
端本宫的几个粗使宦官将东西搬去奉宸宫,绍桢领着另外十几个从人,带幸姐去她原来住的昭俭宫,看看可还有需要的用具,比如她的大礼服、首饰头面之类。
昭俭宫和奉宸宫是一样的形制,不过后头有片小花园,建了座两层高的小楼,里外三间口袋式的屋子,便是幸姐以前的住处。
绍桢留心观察幸姐的反应,这丫头浑然无所知,反而兴奋地指着小楼前架在花藤上的秋千:“娘,娘!”
绍桢摸了摸她的小脸蛋:“风大着呢,进屋暖暖身子。”
幸姐只好跟着她进了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