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见到娘,没事还要哭三场,何况这么久没见到娘,幸姐越哭越响亮,太子怕她哭坏嗓子,哄了两句不管用,只好示意绍桢来。
绍桢赶紧收拾心情转移她的注意力:“不哭不哭。你看积木都快散了,这是在搭什么呀?”
幸姐抽抽噎噎地道:“搭船,娘在船上。”
绍桢虽然怎么也看不出船的形状,心里软得要命,狠狠亲了口她的嫩脸蛋:“娘陪你一起搭。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幸姐忙点头,想起些什么,张开嘴给娘看自己的牙齿:“又掉了一颗!”
绍桢怕她新牙长得不好,便小小恐吓道:“不能舔哦,否则牙齿长不出来,以后说话漏风。”
幸姐捂住嘴,在娘这里要够了疼爱,转头又找爹:“爹爹打完猎了?好不好玩?”
“等长得壮实些,带你去见识见识,”太子笑着擦了擦她小脸上的泪珠,“哭得小花猫似的,去洗个脸。”
幸姐点点头,拉着绍桢的手撒娇:“娘给我擦香膏?”
太子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有宫人在呢,怎么能累着你娘,又忘了爹怎么教你的?”
幸姐嘟起嘴巴,却没有继续黏绍桢,乖乖跟着进屋的小宫女出去。
绍桢有些酸溜溜地道:“她还挺黏着你嘛,方才连我都不要了。”其实是很意外的,她以为幸姐会一直和他闹腾呢。
太子好笑:“吃的哪门子醋。这丫头让你教的,刚过来几天连宫人也不准服侍,又只和我熟,睡觉都是我带着。”
绍桢更加惊诧了,瞄了他好几眼:“想不到啊。”
太子摇头叹道:“可别这么亲力亲为了,该放手让下人干的便放手,好不容易给她调过来。前段日子折腾得够呛。”
绍桢忍俊不禁。
太子还要追着叮嘱:“听见没有?你自己习惯不要人服侍,那是从前不得已,难道让孩子也跟你一样。寻常富户家的女孩都是奴婢成群,断没有让亲娘劳累的道理。”
绍桢只是想和孩子亲近而已,哪里有这么严重,不以为然地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几时这么啰嗦。”
太子笑着注视她:“真没良心啊。”
幸姐蹦蹦跳跳地回了屋,爹娘两个陪着一起玩了会儿阁子里的小玩意儿,绍桢疑惑起来:“你今儿这么空闲?皇上没有回銮吧,你不去南苑了?”
“下午再去。”太子随口说着,外头一个宦官进来通传,詹御医来了。
……
奉宸门前,两顶软轿悠悠停了下来,吕侧妃穿着件艳丽的桃红色缠枝石榴花湖缎褙子,外头披了件青云缎锦毛披风,拢着画珐琅三阳开泰手炉,仪态娴雅地下了轿,嘱咐侍女道:“去和养娘说一声,别让三哥儿下车玩,仔细着了风。”
侍女便往后头的轿子走去。
门内的两个小宦官迎出来,跪地请安。
“起来吧,”吕氏笑着问,“太子爷可起驾离开了?”
得了肯定的回答,她便扶着宫女儿的手往里走:“我来邀你家娘娘一道去前头。”
吕妃和张妃一个品级,资历又比张妃深,按着宫里的习惯,两个宦官不敢阻拦,弓腰缩背地恭请进门。
入了正殿,自有宫人请安奉茶。
吕氏打量着堂屋布局。乌梨木三折雕花屏风、黄花梨透雕云纹玫瑰大椅、紫檀木雕花重翠多宝格,都在清晨的朝阳映照下蒙上一层璀璨的金色,头顶的深蓝色飞天莲花藻井更是金翠辉煌、栩栩如生,富贵大气得比之端敬殿也不遑多让。
紫檀木大家具并非侧妃品级可用,张氏新进宫廷,怎敢如此逾越?
她在楠木雕绘海棠交椅上坐下,笑道:“快去同你家主子说一声。该是给端敬殿娘娘请安的时辰了。我等着她一道过去。”
宫人打发了个小丫头往后殿去,不一时,一个老姑姑匆匆进门。
“张妹妹不是还没起身吧?”吕氏见状有些惊讶,轻轻笑道,“昨夜当真是新承恩泽啊。”
一句话说完,那老姑姑神色尴尬道:“禀吕娘娘,太子爷命我家主子去端本宫作陪,天不亮便出门走了。”
吕氏的笑意微微凝结在嘴角:“……什么?”
第232章小产
“非是故意得罪娘娘,”老姑姑解释着,“早上天黑风大,又是直接从家门口坐车辂出的门,底下小子小丫头子们许是没瞧见。”
吕氏轻轻哦了一声,笑容大方明艳:“你家主子好福气,才一夜便得太子爷青眼了。罢,”她扶着椅把手起身:“倒是我来得不巧,咱们走。”
新沏的大红袍还冒着氤氲热气,吕氏没多喝一口,已经带着宫人离开。
出了奉宸门,后头轿子的帘布被掀开,三皇孙探出头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娘,怎么这么快便出来了。”往门后看了看:“张娘娘呢?”
“快放下,当心邪风吹进来。”吕氏轻声斥责,才有些漫不经心道,“人家早走了。”
三皇孙看母亲神色不佳,忙放下车帘躲了回去。
一如往常到了端敬殿,姐姐妹妹们坐满了明间,坐在上首的叶太子妃冲吕氏点点头。
三皇孙撒开养娘的手,跪地给嫡母请了个大礼,哈哈笑着往暖阁跑了。
吕氏墩身一福,瞥了眼孔侧妃下手空着的椅子,在对面坐下,笑道:“天儿越来越冷,三哥儿早上都开始赖床了。”
皇孙皇孙女们在梢间暖阁里玩耍,笑闹声传到这边,众人亲切自然地说着家常,谁也没开口提张妃迟到之事,却很默契地一同等待。直等到卯初时分,明间的门口再无他人踏入,甚至连个来传话的人都没有。
孔侧妃抿了口温热的杏仁茶,轻声同太子妃道:“听说太子爷昨儿回宫,是在奉宸宫歇的夜。张妹妹头回侍寝,兴许还不知道宫里请安的规矩,妾打发人去奉宸宫说一声?”
“我才从奉宸宫过来呢,”吕侧妃这时才提起,“原想着邀张妹妹一道来请安,路上做个伴,进了门才知她早坐爷的车出门了。我道是顺路来端敬殿,谁知……”往上首撩了一眼。
太子妃平淡道:“服侍夫主即是妃妾本职。她既在服侍爷,那便不必打扰。咱们自去慈宁宫。”
有资格去慈宁宫请安的只有三妃。底下才人们即使有子也没份在太妃跟前露脸,纷纷行礼告退。
大皇孙早已开始读书,不能日日往慈宁宫请安,底下弟妹们都依从兄长,十日去一次慈宁宫。这边明间叫散,暖阁里的皇孙、郡主们也各自跟着养娘告退。三妃乘轿出门。
慈宁宫同样是一片其乐融融,淑妃和密妃都已到了,一左一右地陪在太妃身畔。
太子妃领着两个侧室行礼,在往常的位置上坐下。
底下几个小妃嫔有些好奇地望着门口,她们勉强算得上庶母,明显想看看新媳妇的模样。
然而等了片刻也没见再有人进来,太妃也询问地看了看孙媳妇:“新进门的小张氏怎么不见?”
太子妃笑着回道:“张妹妹一早随着太子爷去端本宫了,许是爷有什么事儿要交代,稍晚些过来也不一定。孙媳怕祖母等急了,这才提前过来。”
淑妃的脸色不大好看。原本姊妹二人分侍父子便不好听了。外头看着都是恭毅侯府出身,小妹子表现不好,无故缺席给祖婆婆请安,这不是打她这个大姐姐的脸吗?
她不咸不淡道:“妾室新进门不懂礼数,叶姐儿也不提携一二,反让她在老娘娘跟前丢丑。”
太子妃起身,低眉顺眼的:“娘娘教训得是。”
太妃的神色也不好,却没说什么。
密妃见状,瞥了眼对面的淑妃,笑着挪开话题:“有事耽搁了也不一定。这都是小事,倒是咱们太子爷的千秋快到了,照皇上的意思,是要大办才好,也冲一冲山东那事儿的晦气。月底在畅音阁开戏,听说天津那边的长生班近来声名鹊起,专唱昆山腔的,老娘娘若有兴致,请他们进宫来唱一折?”
太妃便是南直隶昆山人,自然说好,顺其自然地点评起往年听过的戏来。几个儿媳孙媳都笑着凑趣儿。
正聊得热闹,忽有个大宫女儿撩开帘子进屋:“老娘娘,端本宫打发人过来。”
太妃忙让进。
一个小宦官躬身进来,跪地行了个大礼。
太妃有些好奇道:“三郎打发你来作甚?”
那小宦官垂头回道:“禀老娘娘,我们宫里张妃方才小产了,奴婢奉太子爷之命,代张妃向老娘娘告假,等她坐完小月再来请安。”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这才进门第一日呢。
老太妃念了句佛:“怎么好端端地忽然小产了?”
宫人声音平板地回:“昨儿下午便有些腹痛,今早上出门要去端敬殿给太子妃娘娘请安,谁料在车上便下红,太子爷做主去了端本宫,请太医过来诊脉,才道是小产。”
太子妃捏着椅子把手的手瞬间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