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绍桢衣角的手都开始青筋暴动,眼尾红若滴血,声音发颤:“你,是你故意打掉的?”
绍桢一怔,笑起来:“是啊,是我打掉的。本来就是你用药迷女干我,这孩子来得不正当,留下来,让你更有借口逼我回京吗?我当然要打掉。”
太子呼吸急促,脸色赤红,生生抑住满腔剧痛,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压抑的嘶声:“我,我不该让你来济宁,我不该。”
绍桢的笑容更加妩媚:“是不该。翟子赫没告诉你吧——”
她原意想说说和张鼐的事,和赵弘鄞的事,还有她给赵弘鄞生的那个刚满周岁的儿子,正是专戳他的心窝,或许不用等待会儿地震,现在就把他活活气死也说不定。
但是转念想起来,当年叶雍淳设计她,正是多嘴说了几句,才让她捉到漏子。
不义之人死于话多。
她不免犹豫。看他的行事,若是知道她和旁人有过,定然要杀人的。帝王之相,到了黄泉地府恐怕也不是善茬,若是变了鬼还来纠缠她,寻她麻烦怎么办?
不成,不成。
绍桢便闭了嘴,不肯再多说一句,使劲掰开他的手,想尽快离开。
太子攥着她衣角的手硬得像顽石,甚至还拽住了她的手,死死抓住,力道大得她忍不住皱眉。
他重重喘息,双手发颤冰冷,眼神阴戾到恐怖:“你不能走,外面……留下来,我不追究……”
绍桢对上他的目光,有点害怕,发狠扯掉他的手,身上都有点发软,后退一步,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太子死死注视着她窈窕倩影,心跳欲冲破胸膛,药效袭来,再也支撑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
……
出得帐篷,陈斐正站在几十步远的位置,迟疑着想上前问询。
绍桢主动走过去,语气带着些向往:“我听说翠微山一带的风俗,端午的晚上要开赏花夜集,我要去镇上看看。”
她回头指着帐篷:“你主子今日累得狠,不肯陪我去,已经睡着了。我看完夜集就回来。”
陈斐道:“我让人护送你过去。”
绍桢摆摆手:“他们不是都睡了吗?做什么折腾他们。镇子离这儿也不远,张鼐陪着我就够了。”
陈斐道:“这怎么够?”
绍桢佯做不高兴:“你什么意思,非要人看着我,我难道还会跑吗?你主子手眼通天,我跑哪里不得被捉回来,干什么费这个劲犯到他手上?说了我很快就回来!”
陈斐皱眉想了想,虽然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是她很快就进东宫了,何必为这种小事惹她不快?真的跑了,如她所言,再捉回来就是。
陈斐只好道:“戌时之前回来。”
绍桢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折返,问道:“你跟不跟我一起去看夜集?”
陈斐根本预料不到还能得到她的邀请,倒是打消了疑虑,虽然真的想去,却摇头笑道:“爷在里面歇着,我不能擅离职守。”
绍桢也不可能再说第二遍,那就惹人怀疑了,只得作罢。
她同张鼐快步离去,二人身影没入夜色之中,再也寻不见。
……
离开了翠微山,两人驱马一路疾驰,月牙渐渐隐入微曦的天空。某个刹那,万簇金箭似的霞光从云层中迸射出来,清雾之中,依稀可见千重万重连绵不绝的群山,瑰丽壮阔。
绍桢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慢走到江边,低头为马儿取下嚼子。
骏马性情温顺,轻轻打了个响鼻,低下头颅饮水。
江岸对面的芦花丛中传来遥远的笛声,清亮悠扬,响彻云霄。
行云散尽,一笛风清楚天阔。
脚下土地传来隐约震动,那是翠微山,振撼荡摇,川原拆裂,山河倾覆的绝响,袤延千里至此,从夜半到天明,终于停歇。
绍桢遥望东天苍穹,昨日还能看见的峻秀山峦,如今颓然无影,唯余天际几点残星。
她沉思良久,翻身上马,平淡道:“走吧。”
第203章寻山
中午毒日当头,两人赶在午膳时候进了济宁城。
绍桢马不停蹄去了河道府衙门。
既然和太子打了照面,赵逢辰也是知趣的,这两日她没有上衙,也不见有差役来催请,倒是一路进衙门,同僚们见了她的面,还有些惊讶。
绍桢等不及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去了总河署房。
赵逢辰兴许以为是小书吏,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放桌上吧。”
“总河,”绍桢站在门槛处,“是我。”
赵逢辰翻书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抿了抿唇:“你怎么有空回来。”
绍桢刚做了件大事,心里还砰砰直跳,没察觉他的语气有些异样,从袖中取了一封折子:“这是下官的辞呈,这两年有劳总河关照,若有不敬之处,还望总河见谅。”
赵逢辰目露愕然,不自觉站起身,嗓音发紧:“你要辞官?是不是有人逼你?”
他以为是太子所为吗?
绍桢忽然放松下来:“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赵逢辰皱眉道:“为何?”
绍桢微微笑了笑:“只是觉得没甚意思。原本我也无心入仕,不过时势所迫。五品的官位,还用不着直递辞呈入吏部。我也不大愿意回京,便托总河大人捎带辞呈回去吧?”
赵逢辰接过辞呈看了看,都是些冠冕堂皇的文言,他倒是爽快用了河道府衙门的官印,一面合起官印一面道:“你这厢辞官,东宫可知情?日后又归何处?”
绍桢语气轻松:“自然是回乡去。告老还乡,我也只是提前几十年。东宫么,他还不知晓,不过他也做不得我的主。”
赵逢辰想起当日在衙门外看到的那一幕,眉心微微一跳,却没有深问,沉默片刻道:“我记得你是直隶顺天府人?”
绍桢摇摇头:“我自小在扬州长大,七岁才进京。先妣在扬州给我留了产业,倒也能安稳度日。总河若是得闲,便往扬州走走,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赵逢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一定。若是方便,离开济宁之日,给我带个信。”
绍桢笑道:“总河要为我折柳践行吗?恐怕不能如愿,我即刻回甜酒巷,收拾了行装,便要离开了。”
“这么快?”赵逢辰有些惊讶,“一定要这么赶吗?”
绍桢点点头,轻叹:“归心似箭啊。”
赵逢辰便朝她走来:“我送你一程。”
绍桢无可无不可,两人说着家常走到月亮门处,忽然有个差役慌慌张张从外跑来,连帽子都歪了。
赵逢辰站住脚,皱眉道:“何事如此惊慌?”
绍桢心里倒是平静。
那差役跑得脸红脖子粗,满头大汗,说话都喘不匀气,差点哭出来:“总河,总河,大事不好了!嘉祥那边传来消息,地龙翻身了!”
赵逢辰目光一凝:“什么?”
差役却还有话没说完,扶着膝盖过了个大喘气,道:“还有!济南府那边过来了个姓周的御史,他、他说,东宫太子爷月前离京下山东暗访,昨日去往嘉祥翠微山,至今、至今未有消息啊!”
赵逢辰愕然,不知想到什么,倏地转头看向身旁人。
绍桢眉间流露哀伤之色,道:“想来总河没空送我一程了。您忙吧,我自回家去了。”
赵逢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半晌才记起来正事:“周御史现在何处?”
……
绍桢回了甜酒巷,何纨纨听见下人通报出来相迎,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她,惊疑不定地问:“你……事情办成了?”
她也是知情人。
绍桢微微点头,同她低声道:“翠微山一带都被夷平了,纵有三头六臂,他们也活不下来。我带姐儿去寻医,你先回京城,等我消息。”
何纨纨满脸惊叹:“那江姐姐真是神算子,我的天……”
“嘘,隔墙有耳,”绍桢示意她噤声,“行李收拾好了吗?”
何纨纨赶紧点头:“你的话我哪有疏忽的,都打点好了,车马也齐全了。”
绍桢对她道谢,去厢房抱了韫姐出来,上马车直往寒山而去。
神医就在此处,何必舍近求远,她就是三跪九叩,磕得头破血流,也要让闻觉看到她的诚意。
寒山路遥,又是带着孩子上路,比不得侍卫们轻车快骑,直行了两三日的路程,才堪堪抵达。
连绵不绝群山,一眼望去满是青翠,怨不得太子的近卫都能在此迷路。
绍桢花费重金,终于找到个愿意带路的老乡亲,即使收了五十两银子,也只敢带他们走了两个时辰的路。
老乡亲神情畏惧,打死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大官人,不是小人不愿,实在是没有把握啊!万一将你们带进沟里,小人哪里担待得起?”
绍桢见此,也只得放他离去。
山道实在崎岖,容不得马车驾驶,众人都是攀缘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