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桢抬手挡着眼睛。初夏的节气,天亮得很早,不过刚刚卯时,槅扇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光线透过罗帐朦胧照进来,一片暖红。
她忍了忍脾气,轻声道:“你帮我拿衣服吧。都在柜子里。随便穿什么。”
太子笑了笑,站直了走到柜子边打开,果然看见她的衣服,清一色都是男装。
上回见她穿衣裙,已经是几年前了……
太子有些漫无边际地想着,挑了件大红色绣紫金团花直裰出来。
她穿这种正红很是明艳。
正要合上柜门,却忽然发觉角落里有件灰底杭绸直裰,衣摆处比其他衣服长出明显的一截。
他目光一凝,将这件直裰取了出来。
绍桢正坐在床上揉着眼睛醒神,忽然听他平静的声音:“这是谁的衣服?”
只要是和自己一起,他早上心情一般都很好的,这种平静,就是极不寻常了。
绍桢睁开眼睛,仔细一看,脊背迅速出了层冷汗。
那是张鼐之前留在屋里的外衣,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忘了这一件。
太子在床边坐下来,那灰色的衣服握在他手里,皱得不成样子。
他问:“谁的?”
绍桢若无其事地拢了拢头发,随口道:“哦,这是我还没到济宁的时候,家里的绣娘提前孝敬给我的。她们事先不知道我身量,做长了,只好都送给家里侍卫们。我还不知道屋里竟然留了一件。”
太子神色不变:“哪个绣娘?叫过来我见见。”
绍桢脑中空白了一下。
早知道不说是绣娘了,应该说是同僚送的!但这会儿也改不了口,谎话简直不用思考就出口:“她绣活不行,已经被打发出府了。”
太子低头翻了翻那衣服:“绣工挺精致的,哪里不行?”
绍桢做出不耐烦的样子:“你有完没完,在这儿盘问什么呢?有什么怀疑,直接说就是了!做什么跟审问犯人一样审问我?”
太子声音也冷下来:“有这么巧的事?我要见个绣娘,偏生就被你赶出府了?这绣娘叫什么,是哪里人氏,你说出来,我叫人去找。若是记不清楚,叫你府里管事的过来。”
第197章接送
绍桢都快恨死自己,为什么偏偏疏忽了这一件衣服!
她忽然福至心灵。
绍桢佯做发怒道:“那绣娘是我来了一个月就出府了,都两年多,我哪里记得住?实话告诉你,我府上没有管事!就这几个人,找什么管事?”
太子冷笑:“那就是交不出这个绣娘来?既然说是其他衣服送给了侍卫,叫这些侍卫即刻在外面回话,说说将你赏赐的衣服放哪儿了,我亲自来比,若是和这衣服尺寸不对。”
他笑容顿收,道:“你最好给我个能见光的理由。”说完就起身,真的要出屋去。
绍桢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语气也一下子软下来:“我说,我说!你别去!”
太子低头看着她,眼神冰冷。
绍桢跪在床上抱着他的腰,仰头求饶道:“是傅成穆,是我哥哥的。他去年来了趟济宁,我们和好了,有一次是在我这里过的夜。他不知道我身份,就在净房里洗漱了,换了这件衣服在这儿。第二天他出门,后面也忘了要取回去。我是怕你生气,方才才撒谎的。”
太子一愣。
绍桢可怜道:“你要是还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太子仔细审视她的神色:“当真?”
绍桢心中一喜。过关了!
“真不真的,你要是不肯信,也没什么意思。”
太子终于神色松动:“就算是兄妹,你们也不能同睡一屋。傅成穆没有分寸,你还没分寸吗?”
绍桢笑道:“是我不对,也就只有那一回。以后再也不会了。”
再有,你也不会知道了。
太子亲自伺候她穿衣服:“好,对不住,是我一时心急。你更不能在我面前撒谎,有什么说什么就是。耽误这功夫,快用早膳吧。”
绍桢由着他将自己的头发从后领中取出来,乖乖答应一声:“嗯。”
……
山东省下辖九府九州九十六县,省会设在济南府。
乡试便设在省会济南,和济宁虽然只有一字之差,路程却不短,单程一趟,少说也要花上六七日的功夫。
太子不急着暗访,先派了随从的官员去探查,先拐道来了济宁。
绍桢笑话他:“你在这儿躲清闲,谁知道跟你来的那些御史是不是在背后嘀咕呢。”
太子慢条斯理地喝粥:“我也做回家夫么。你还不去衙门?快误了时辰了!”
绍桢瞪他一眼:“若是道长过来,你记得客气些。”抄起桌上的乌纱帽匆匆出了门。
一日繁忙,下衙时一路放空,直走出游廊,才发现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
雨势倒不大,绍桢抬手遮着额头望阴天,心想是不是直接跑回家去,却忽然听见有人笑道:“你在那儿看什么?还不回家?”
她寻声望去,竟然是太子,撑着伞站在衙门口的老槐树下,正含笑看着她。
绍桢一喜,招手让他过来接。
太子叹着气走了过来:“就这几滴雨,也不会将你淋坏了。”
绍桢轻巧躲进伞下,问道:“如何?那道长接来了吗?”
太子点点头,眉心却微微一皱:“刚刚到。”
绍桢没察觉他脸色不太好看,只觉看到了希望,一味高兴,甚至调侃道:“你怎么抢张鼐他们的差事?也不带人随行。”
太子笑:“难得有接你下衙的机会,倒是新鲜,也就几步路,何必叫人打扰?”
绍桢嬉笑道:“咱们三爷贤惠。寻常太太来接夫君下衙,也不过如此!”
太子捏着她的脸颊:“你倒会想。”视线却落在她的身后。
绍桢疑惑地循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河道府的内院和外院由走廊连通,曲折连绵的一条,有人出现在拐角处,手上握着一把伞。
是赵逢辰。
他总是会在衙门待到很晚才回家的,今日为何这么准时。
绍桢忽然安静下来。
赵逢辰低着头走路,行色匆匆的样子,很快便走近。
他才发觉跟前有人,抬头一看,目光先落在绍桢身上,再发现她身边的人,微微一愣,难得错愕的神情。
绍桢抿了抿唇。
赵逢辰立刻掀起官袍下摆,跪安道:“微臣叩见太子爷。”
太子嗯了一声,方才同绍桢玩闹的语气已经变得端正严肃:“免礼。”
赵逢辰才拎着袍服起身,请罪道:“不知太子爷到访济宁,微臣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太子摆手道:“孤此程为暗访,不得声张。”
赵逢辰一顿,看了绍桢一眼,应道:“是。”
只这一眼,绍桢就知道,他肯定已经猜出韫姐的生父是谁。
太子暗访,却来接她下衙,在何处歇脚,也不言自明。
赵逢辰是臣子,本该主动提出为太子准备住处的,现下却什么也没说,不就说明了一切吗?
绍桢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太子像对待赏识的臣子一般,温和问道:“赵大人这是要下衙回府?不必在此耽搁,径回便是。”
赵逢辰没有顺着太子的话,他答道:“多谢太子爷挂怀,只是微臣并非归家。”
他竟然将手里握着的伞递给了绍桢,微笑道:“馥堂往日都是这个时候回家,微臣早上见她并没有带伞,是以多走一趟。”
太子笑容一顿,淡声道:“是吗。”
绍桢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冷凝下来,实在弄不明白赵逢辰为何这么没有眼色。往日明明是很通情达理的人。
她连忙将伞推了回去,笑道:“赵大人您自己留着吧。太子爷专程来接我,我和爷共用一把也就是了。您也早些休息,我们这就回去了!”拉着太子就要走。
却没拽动。
太子站得稳稳当当,嘴角噙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和煦道:“哦,难怪有人同孤说,桢儿在济宁这两年,颇为仰仗赵总河。今日一见,孤才发觉,赵总河的长相,同她从前的一个老师倒有几分相像……”
赵逢辰恭敬听着,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不知是哪位大儒?”
绍桢莫名焦急,拧了太子一把,生硬道:“你走不走?我走了!”转身疾步朝甜酒巷去。
太子稍后才跟上来,不知道和赵逢辰说了什么,冷哼道:“说这一句,你就受不了了?”
第198章道长
绍桢站住脚,低声骂道:“你有病啊!他又不认识楚琼,你好端端地说别人干什么?”
太子轻嘲道:“真没什么,我提一句又如何?你在他眼里可是个男人,用得着他巴巴地来送伞?姓赵的到底怎么回事?是他有断袖之癖,还是……”眼神微沉。
绍桢心中不安,面上保持镇定:“你想多了,我又不是金元宝,还能人见人爱不成?他都跟我共事两年,关系亲近一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去年有一回我烧了厨房,还是去他家里用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