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伸手试了试她脸蛋的温度，指尖滚烫，他沉声问：“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病得这么重？”
女史低头回道：“都是奴婢们看顾不周。近来夏秋换季，天气多变，奴婢们怕郡主冻着了，中午没让脱衣服，没想到下午郡主玩得出了汗，捂在衣服里没散出来，立刻就转成了热症……”战战兢兢地等着太子爷的话。
太子却没有降罪，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转过脸：“好生看顾着。用什么药，若是昭俭宫的药库短了，就派人去端本宫要。”说完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女史有些不敢置信。她还以为要挨板子，没想到就这么逃过一劫了？磕头谢恩。
跨出门槛，大郡主屋中挥之不去的浓重药味便被抛在身后。
太子步伐有些迟缓。
当年几个太医的诊脉并没有差错。大姐儿身子骨这么弱，看刚才躺在床上病殃殃的模样，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养不活了，又栓不住她母亲的心。
真是无用。
他神色冷淡地出了女儿的院子，余光瞥见远处有人站着，身姿羸弱地朝他行礼。
太子认出来那是宋氏。
她犯了错，去年被罚了五十竹板，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了。
宋氏不敢上前，只敢站在那里，目光希冀地望着太子，和绍桢有些相像的远山眉微微蹙起，姿态间尽是楚楚的风情。
太子脚步一动。
他却忽然想起来宣家井胡同里致使他们关系降至冰点的那场争吵。
绍桢眼神冰冷又厌恶地看着他，毫不留情地痛骂：“……真叫我恶心！”
他用力闭了闭眼，往端本宫去了。
宋氏方才还亮起的眼睛便黯淡了下去，扶着宫女的手，神态落寞道：“爷连四皇孙也不想见。他都会叫爹爹了，却连爹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宫女劝道：“太子爷是从郡主院子里出来的，娘子不如也去看看？太子爷知道了，兴许下回就往您这边来了。”
宋氏皱着眉，摆了摆手：“大郡主是又生病了，我去看她，带了病气给四皇孙怎么办？再说，之前一日三回地去看她，太子爷也不见回心转意，一面也不来瞧我。算了，回去吧。等郡主好了，我再来瞧她。”
宫女只好应是。
……
济宁的信终于到了。
太子逐字逐句读过，面上看不出情绪。
【七月初五，休沐，家中看书。】
【七月初七，广林寺打醮，染风寒，半月而归。】
【八月初一，傅成穆拜访。】
【八月十六，送别傅成穆。】
【八月二十，衙门办公，逛书肆。】
【……】
全是日常，只没有写明是谁，落款也是空白。
太子独自坐在殿中，秋风从敞开的槅扇中涌了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玄色常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猎猎舞动。
他凝视着书案上的宣纸，窗外摇晃的竹影投在纸上，姗姗可爱。
他为了绍桢的一句“翠竹高洁，我小时候最喜欢竹子了”，才吩咐在端本宫种了一丛的翠竹。
太子缓缓抚摸着虚无的竹影。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放绍桢离京的后悔之意又涌上心头，太子几乎要克制不住念头，想亲自去济宁见她、带她回来。
但是不行。
他是一国太子，比皇上还难离开京城，拿什么理由去济宁？她治水的差事办得顺畅，也没有理由调她回京任职。
……若不是为了大姐儿，她也不会跟他闹翻，非要离京了。
太子站起身，如困兽般踱了几步，心中满是懊悔和不甘。
自此以后，他几乎不再看望病弱的长女。
第161章下厨
济宁，河道总督府。
朝廷的批文下来，户部先派了五万两工银，黄河沿岸开始征调民夫。
从组织民夫到动工，中间的时段里，河道府倒是十分清闲。征调民夫是各地卫所的事情，再大，也有山西、山东等地的大总兵来管，不用河道府来费神。开工之后才是他们要烦的时候。
视察完河道回来，整个衙门加班加点折腾出一份治水的折子，之后便同放假一般，连下衙的时辰都破天荒地准时起来。
半下午就开始下雨，一直到下衙也没停。
绍桢披上蓑衣，戴着斗笠从衙门出来，往后头甜酒巷去。刚刚生完孩子，元气还没恢复，走一会儿便有点头晕，在别人屋檐下等护卫来接。
进了家门，张鼐拿了封信来她的院子。
绍桢背对着他，正在擦淋湿的头发，随口道：“你们吃饭了？”
“吃过了。东宫的两个姑娘送了信过来。”
绍桢转身：“是吗？算算日子，也该到送信的日子了。拿来我瞧瞧。”
她从张鼐手里接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地飞快读过去，草草从头看到尾，面上露出笑容：“说大姐儿还好，就是前些时候生了场小病，没几天就好全了。”
张鼐才道：“公子一早上去衙门点卯后，家里厨娘就出远门走亲戚去了，今日的晚膳，我们几个是自己折腾了厨房做的，不知道公子肯不肯吃？”
绍桢恍然拍了拍脑袋：“哦！你不说我都忘了厨娘出门的事了，早知道我就在衙门里吃了饭再回家的。你们做了什么菜？味道好吗？”
张鼐笑道：“味道当然比不上厨娘，都放在锅里热着。”
绍桢听了便笑：“我还没尝过你们的手艺呢。哪道菜是你做的？”
张鼐咳嗽一声：“……红烧鱼块。”
绍桢笑着点头：“那我要格外尝尝了。”忽然瞥见书架上一本书露出的一角，想到什么，兴致勃勃道：“对了，我前几日在书上看见一道食疗的古方，说是吃了对肺有好处，一直都给忘了，食材也常见，我来试试！”
张鼐迟疑道：“不如等厨娘回来了再做？公子从未下过厨……”万一出事怎么办？
绍桢想了想却道：“开个火而已，我又不是没熬过药，应该不会有问题。你不是会做菜吗，你在旁边看着我好了。”
张鼐见她这么有兴致，也不忍心再劝阻，便顺从地跟着她去了厨房。
绍桢将那食谱摆在灶台高处，一样样食材摆好，严谨地按照书上的步骤来做。
有下人来请示，问昨日彭城县令送的礼怎么处理。
绍桢额头冒汗地挥着锅铲，头也不抬：“张鼐，你出去看着办，照咱们以前的礼单给彭城县令回一份。”
张鼐有点担心地看了灶台一眼，领命出了厨房，在槐树下听下人回禀。
话没说到五句，忽然听见厨房里一声惊天的巨响。
轰隆！
厨房的小窗中眨眼就冲起火光，红彤彤一片，房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黑烟冲天一般地钻出屋子。
张鼐眼前一黑，扔下一句“叫人来救火！”，直直冲了进去。
下人呆呆地应了一声。
天啊！张大人好像在厨房里吧？大人不会被炸死了吧？
下人打了个激灵，拔腿往外跑。
厨房里一片火海，这么短的时间就烧成这样，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张鼐一边躲着火焰，一边焦急地四处搜寻。
“公子！公子！”
“咳咳……”西边角落里传来回应的咳嗽声，他立刻朝那边走去，果然见绍桢抱着膝盖缩在水缸那边，正在从水里捞衣服往身上披。
“还好没事，”张鼐大松一口气，将她拉起来护在怀里，“我带你出去。”
绍桢连忙将湿衣服脱下来递给他：“你披在头顶上。”
张鼐快速做好防护，抱着绍桢一口气冲了出去。
绍桢站在屋外空地上，心有余悸地擦了擦汗，才看见张鼐脸上连着脖子一大片通红，衣服从肩膀到袖口都是烧焦的黑色。
绍桢大惊，拉过他的手，踮脚查看：“你被掉下来的房梁砸到了？烧成这样，疼不疼啊？”
张鼐安抚道：“没事，待会儿抹烫伤膏就好了。”
绍桢懊恼道：“都怪我……”
话没说完，便听到东墙墙头那里有人说话：“二爷，张大人家里着火了。”
绍桢寻声望去，是之前见过几面的赵家小厮，正低着头朝那边下面的人说话，应该就是赵逢辰。
那小厮回头见绍桢注意到他，尴尬一笑：“我家二爷让小人上来看看……”立刻缩头钻了下去。
邓池他们赶了过来，看见这冲天的火，俱是大惊失色，纷纷去接水来灭火。
王明镜也提着药箱来了这边，绍桢眼前一亮，立刻推着张鼐过去：“他被火燎到了，王明镜，你快给他看看！”
王明镜哭笑不得：“小厮跟我说是你在厨房里呢，怎么是张鼐被烧成这样？”摇了摇头，让张鼐跟着他进另一头的厢房处理伤口。
绍桢没有跟过去，站在原处指挥护卫们帮忙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