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低头,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说话很缓慢,却更显得稳重:“爹说得是。只有一件,绍桢从考上进士至今,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年,儿子虽然清楚她能力出众,但到底资历不足,去了地方上,难免有犯错的时候。儿子想求父皇一个恩典,届时只要张绍桢犯的不是谋逆这样的大罪,还望留她一命。”
这话就有些突兀了。
皇帝皱皱眉:“人都没去济宁,你怎么想得这么远?”停顿片刻,看着太子的目光渐渐转为审视。
“朕风闻,你与绍桢交从过密,只当是你二人从小的情谊,他人误解而已。今日看来,朕似乎想错了?”
太子不见慌乱,镇静道:“父皇明鉴,并无此事。或许是从小到大都不甚注意过边界,才有别人闲言碎语。别人说得多了,传到儿子这里,儿子难免也有胡思乱想的时候。”
皇帝哼笑两声:“那就得避嫌了。这济宁,张绍桢还真有必要去一趟。办得好,朕给他升官,办得不好,仍旧扔回工部慢慢熬。”
太子称是,作迟疑状:“那儿子所求……”
皇帝道:“先不论你所言完全是无稽之谈,这是要给他求丹书铁券呢?日后若出了事,你提醒一回,朕从轻处置也就是了。简肃公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儿子,只是太年轻,朕原本就打算留他给你日后用的。”
太子笑着道谢:“……是儿子不知轻重。”
皇帝摆手,留儿子用了晚膳。
太子陪皇帝又说了几句家常,才走出乾清宫。
天色早已完全暗下来,夜色并不晴朗,唯有寥寥几颗寒星,月亮昏沉。
他难得冲动一回,来乾清宫原本是打算和父皇坦白实情的。
临了却还是回心转意。
太子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真是个瓷娃娃啊,唯恐碰了摔了,弄得他前瞻后顾,左右为难,什么气都只能独自咽下。
他怕不管不顾地,惹得绍桢再像上回一样呕血,那就不好了。
权当去济宁是给她最后的自由吧,三年五载的,等她回京,再大的气也该消散了。到时候,接她进后院吧。
父子多年,他当然知道父亲一贯的处事风格,既然答应了,到时候基本不会再取她性命。顶多名分上亏欠一些。
太子遐想日后,聊作现下失意的安慰,嘴角牵起淡淡的笑容,举步向前走去。
……
新年一过,绍桢就启程去济宁上任了。
上午从槐花胡同离家,赶了一整日的路,天擦黑的时候,车马在路边官驿停歇。
绍桢踏进驿舍,有穿着深绿色官袍的中年人上前迎接:“下官蒋瑞,是此处驿官,张大人请随我来。”
绍桢心下诧异。
她顶天了也才是个五品官,况且行程也没定,这驿官怎么知道她的身份,还亲自来迎接?
她没有显露情绪,只是拱手道谢:“有劳蒋大人。”
蒋瑞朝身后招了招手,便有差吏上前,带着马夫往马厩去。
京城这样的地界,往来的官商都是很多的,何况天津是南方进京的必经之路,绍桢觉得,驿站不说人满为患,也该是很繁忙的,但这家官驿却十分冷清。
这也太不对头了。
绍桢狐疑地四下看了看,张鼐上前一步,低声道:“有人守在暗处。”
绍桢一惊,正要细问,便听蒋瑞道:“张大人,到了。”
他手里的灯笼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非常明亮,绍桢能看清前面屋檐下站着的人。
竟然是太子,穿着石青缎绣八团莲花狐皮褂,戴了白玉束发冠,眉目清朗,龙章凤质。
绍桢瞥了眼蒋瑞,这驿官不知是提前得了什么嘱咐,非常有眼色拱手退下。
“你怎么过来了?”绍桢问道。
太子笑了笑:“我们也没到绝交的地步,难道我还不够资格来为你饯别一场吗?”
反正很久都不会再见面了,何必临走还冷言相对呢,平白坏了她路途上的运道。
绍桢这么想着,语气便微微和缓下来,朝这廊下侍立的禁卫军看了看,神色如常道:“这驿站是被你清场了?看这架势,你是禀明了皇上才出宫的。”
太子和气道:“你对外说七号启程去济宁,今日才五号,原本我打算在东宫给你设宴的,今日只能如此。”
他朝屋中比手一指,笑道:“宴席已经齐备,张大人能赏个脸吗?”
绍桢从善如流,很有仪度地微微躬身:“太子爷先请。”
入了宴席,侍膳的太监先将所有的菜尝了第一口,没有异常,太子紧接着让所有人下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人。
第140章送别
太子亲自提起鎏银小壶,倒了一杯酒水,递给绍桢:“尝尝,是你很喜欢的甜米酒。”
方才侍膳太监第一口喝的就是这壶中酒,一直到出去也不见异样。绍桢便接过来,抿了一口,米酒似乎是刚刚热过的,又暖又香,清甜的味道一直钻进胃里,果然很好。
太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绍桢接着喝了两口,才放下小杯:“大姐儿还好?”
太子笑道:“你不是送了两个婢女进宫照顾她吗,半个月写一回信出来,她们既然没说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绍桢温和地点头:“嗯,还要多谢你准我送人进去。”
太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声音也低了一些:“这话就见外了,此处也只有我们两人,不必如此。你是大姐儿的母亲,我怎么会拦着你关心她。”
绍桢低头搛了一块芙蓉豆腐送入口中。她倒是想更关心一些,他却不肯呢。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太子见她没有回话的意思,只好接着往下说:“你这么干脆地去了济宁,看起来是一点也不挂念大姐儿,既然如此,当时又何必与我闹成这样。”
绍桢神色沉静,只有眉间微凝:“这不一样。”
太子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没有追问。
绍桢也斟了一杯酒敬给他:“你要是有心,我在外面的时候,你多去看看大姐儿吧。到底是个孩子,对你很濡慕。”
太子有点不想接的,但她的双手就这么捧着酒杯放在半空中,他又没有要磋磨她的意思,只好接过来:“……知道了。”
绍桢才坐回去。
这回的晚膳算得上融洽,净手漱过口,太子先起身,对她说:“我今晚歇在前面,你若是有事,随便打发个人去找我就是了。”
绍桢方才还担心他要求和自己同房,听了他的话,不自觉松口气,只当他已经习惯了不与自己亲近了,嘴角也露出微微笑意:“好。”
太子拿起斗篷出了屋子。
过了片刻,有驿吏进来,带着绍桢去了官驿给她准备的客房,张鼐、邓池,以及随行的王明镜,三人的房间也都备好了。
绍桢进了房间,驿站的下人随后抬了热水进屋。洗漱之后,绍桢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虽然是坐马车,不劳动她走路,但这么一整日下来,也是很疲惫的。
原本还想如往常一般看会儿书再睡觉的,实在不成,绍桢上床,沾了枕头便睡着了。
夜深露重,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屋门被轻悄悄地打开。
蒋瑞垂头站在边上,腰几乎弯成了弓形。
太子披着厚厚的大氅,随口道:“有劳。你去忙吧。”
他进了屋,声音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蒋瑞冻得打了个哆嗦。
太子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烛台边,毫无顾忌地点上烛火,屋里一下子明亮起来。
绍桢正睡得昏沉,太子坐在床边看着她。
这样睡着了,才神色宁静、平和,毫无怨色,就好像还是从前两人和睦的时候。唯有嘴唇颜色淡了下去,不是红莲一般的娇艳,像淡粉色的芙蓉。这是生病了气血亏损,才致如此。
……
天色微亮时,太子刚刚穿好衣服,床上被他细致整理过,一如进屋时的样子,唯有她身上淡淡的药香,略为突兀,但也渐渐闻不到了。
他捡起地上用过的透明鱼漂,打开炉盖,放进烧得正旺的炭火中,快燃尽时,炭盆忽然噼啪爆了个火星,鱼漂顶端似乎破了个小小的口子,再看又找不到了。
不待细察,它已经完全消失在火焰中。
太子只疑心自己是看错了。
……
绍桢醒来时只觉分外疲惫,好像这一晚根本没睡似的。
洗漱穿戴好再出房间,官驿中已经没有禁卫军的身影。
早膳是都在大堂中用,护卫已经在等她,王明镜过了一会儿才过来。
蒋瑞过来了,身后的差役上前放下托盘,将上面摆着的粥点一一端上桌子。
粳米粥里放了枸杞子、薏米仁和山药,撒了玫瑰花蕾添香,配菜是一盘清炒香椿、一盘咸肉汁浸过的嫩莴苣片、一盘炸葱蘑菇丁拌香油,还有一碗鲜虾馄饨和一屉灌汤小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