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记惊雷炸响,群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左右口不择言,询问着,皇帝眼前一花,只觉天旋地转,跌坐回龙椅。
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边疆战乱还是出现了。
“姜玄生!”她低吼道。
“臣在!”百官中的首位出列,下拜听命。
皇帝气喘片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联系到之前的一连串异动,她瞬间便推测此事是姜家所为,可空口无凭,若是此刻口无遮拦,更是自乱阵脚。
更何况,若是姜家有这个本事……怕是她的位子才真是坐不牢了。
平息片刻,皇帝说道:“着人再查,是否属实!”
“臣遵旨!”
姜玄生走向一旁官员,低声吩咐一番,倒比皇帝更加沉稳。
皇帝攥紧了拳头,尽力深深吸气,此刻决不能慌乱:“司天监,如何了?”
孙季彤眉头紧皱,跪禀:“陛下,容臣登台查看一番……”
那高台上之人却遥遥跪拜:“陛下,辅石崩裂,深灼气躁,恰逢南方动荡,惊扰祭祀,并非偶然皆是天意,祸主不详!”
无一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偌大的祭场只有风声。
“方才,还说东风是吉兆。”
看准时机,孙季彤连忙回应皇帝的目光,心急如焚:“陛下,臣这就去仔细看看,祭者不精,许是出错了……”
“让她说,不详从何来?”皇帝沉声问道。
“辅星三颗,陈列在东,主皇嗣。”祭者匍匐在地,回答道。
闻言,皇帝不怒反笑:“好啊,果真如此。”
朝向孙季彤,皇帝说道:“去吧。”
可没人想到,对方却没有动身,而是继续回禀道:“蔺大人近来因病不能登坛,可臣怕自己学识浅薄,恳请陛下召蔺大人前来一同查看。”
皇帝注视她片刻,说道:“好。”
宫女领命去了,直到蔺向松被请到,皇帝方才朝二人示意,孙季彤与蔺向松对视一眼,二人登台。
擦肩而过的片刻,祭者颤抖,仿佛想要拦在二人身前。
蔺向松近来总是神情恹恹,而今却挺直了背,逼视迫人,不过瞬息,祭者还是侧身让过路去,充满不甘的眼睛望向孙季彤。
孙季彤丝毫没有给那人目光,二人走近星盘。苍老的手轻轻抚过带着纹路的刻盘,须臾后,蔺向松缓缓下坛,走向皇帝。
“陛下,此盘有异。”
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个结论,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何异?”
“当前看来,灵石崩裂,主皇嗣招祸。”
“三颗辅星,”皇帝问道,“是谁?”
“首星。”
微微点头,皇帝又问道:“那异在何处?”
“星石呼应,有灼气方有光,可臣观其气,不足以引发崩裂。”
“有何不一样?”
“万事讲度,若多一寸,则是狂妄失控,山崩地裂,少一寸,则是一鸣惊人,崭露风姿。”
个中含义再明白不过,皇帝沉思片刻:“你是说,有人作假?如何证明?”
“是否作假,臣不敢断言,可若重新推算,最初必定同方才场景一般无二,只不过,光华虽盛,却不会崩裂,皆是方才所用宝石原本就粗糙易裂的缘故。”
“那就再做一次。”皇帝垂下眼睛,虽然说着话,心中却似已有定论。
蔺向松领命,回首示意随从去取新的器具来。
不自觉地,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上那祭者。
“扑通”一声,那人跌坐在地,哪里还有半分呼应神明的高洁之态。
“老师,我,我拿错了,没有好灵石了……”
皇帝按了按眉心,不易察觉地吐出一口气:“拖下去,欺辱神灵,赐死。”
无人敢发话,局势变化诡谲莫测,有人稀里糊涂,有人却从中察觉出了来龙去脉。
无疑,这又是皇子之间的又一次明争暗斗,只不过若有人敢用边关做筹码,今后必然不能安生。
皇帝心下愈发庆幸方才没有冲姜玄生当场发难,若将嫌疑按到丞相头上,此刻却被人看出原来是自己皇子所为,才更加令人难以平息。
新灵石取到,蔺向松亲自登台,焚香祝祷,夜色较方才更浓,可台上却霎时间光华四溢。
金色光芒依旧越来越明亮,可却不像方才一样急促,而是渐渐稳定下来,将光芒洒向四周。
“这……”“果真不同了……”议论声四起。
蔺向松将手按下,光芒渐渐隐于暗夜。
“可,关于南疆动乱……”皇帝朝群臣中看了一眼,见姜玄生低头出列,心中一沉。
“陛下,军情属实。”
“蔺大人……这动乱,难不成与天象没有关系?”
“自然是有,”蔺向松答道,“夜深方显光芒,本朝从未有星象如此明显过,正主着置身逆境之中。此星因动乱淬炼,因而异常明亮。”
旁观着今夜一切的邵岁颐终于现身下拜:“母皇,儿臣愿自请领兵,出征南疆!”
-“既然有如此大军,为什么之前剿个匪都没有钱粮?”奔驰的马车内,邵岁颐倚着窗摇摇晃晃,问道。
“二者不同,大军的储备是一直以来就备好的,不管有无战时,这些钱粮都是定打不饶不能挪动的,”孚奎说道。
“可剿匪所用却是之前没有备下的,因此一时拿不出来。可边疆是大事,就算有些钱款是备做它用的,譬如修缮宫室之用,此时也必须得以战事为先。”
“原来如此。”邵岁颐点头道。
“……不如在下还是下去骑马吧,坐在前面赶车也行。”
“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么大的马车,就坐我一个人,也是浪费了。”邵岁颐亲亲热热道。
“既然这么大,殿下不如叫后面的人过来同坐。”
“说什么呢,”邵岁颐笑眯眯,“伤者要坐得宽敞些,好养伤。”
孚奎无言反驳,只觉得邵岁颐兴致得有些过了头,让人难以招架,只得将自己往角落里塞了塞。
“九死一生的事,不光自己往上撞,还如此兴高采烈的,也就殿下了。”
“早就待烦了这乌七八糟的京城,”邵岁颐舒坦地呼出一口气,“去哪都比在这强。”
“那可是十万大军,殿下没见陛下的脸色?”
“那又如何?若是大家都怕,还怎么迎敌?我是应该哭着上路,还是你推我我推你,都想瑟瑟发抖,躲在别人身后?”
孚奎沉默片刻,不再言语。
“不过我们确实没有预料到。当初我们只知道有人要在祭祀上动手脚,于是让孙大人假作能力不足,没有察觉,却由蔺大人将其背后的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但我们却不知竟然会真的遇上大军压境,你说,真是有人操控了乌蛮部族吗?”
“我看陛下也如此怀疑,可乌蛮以男子为首,向来同我们势不两立,就算想,三殿下怕是也很难有机会。”
“确实,从获利者上来说,确实十分巧合,但是证据却也太过单薄。”邵岁颐摸摸下巴。
“蔺大人所说,不一定是顺着我们计划伪造出来的。”孚奎说道,二人对视一眼。
道法精深,二人不再多言。
马车渐渐停住,队伍稍作休整,邵岁颐下了车。
侍卫迎住:“殿下,驿馆备好了饭菜。”
“好,传下去,用过饭再启程。”
简短扒了两口饭,邵岁颐叫人拿了个食盒,装上几碟子菜点糕饼,灌上一壶热水出了门。
马车帘子被一把掀开,邵岁颐回头把缝隙遮上,拉过旁边的小几,把手中食盒放在上面。
角落里一个人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被遮上一半,只露出闭着的眉眼。
邵岁颐伸长了胳膊,去拍拍对方的手臂:“醒醒,今天感觉怎么样?”
毯子动了动,被扯下,那人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你撑着点,路上没时间熬药,把药丸吃了。”邵岁颐打开水壶,从箱箧中找出药,递给裴识夜。
“殿下,我自己来就好。”
邵岁颐没理会,把药丸托在手心递过去,看裴识夜拿起来吃了,又把水壶递过去。
“……多谢。”裴识夜抬手沾了沾嘴角。
“吃饭吧。”邵岁颐把小几推向他。
没吃多少,裴识夜就放下了碗筷。
“殿下带我过来,外面的人……”
“她们不知道,”邵岁颐说道,“此行人多,后面还有不少官员和随从,我只说是我下属,近日患病不能见风,没人会注意。”
裴识夜垂下眼睛去:“若是我与老师还在司天监,殿下就不会遭受这样的事。”
“现在也是受了你们的帮忙,有什么好遗憾的?司天监那么多人忙了好些天才准备好一场祭祀,而你们两个人就能提前预测当时的情形,对她们的谋划算得一丝不差,这样的本事,到哪都能帮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