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孚奎回答道，“十五间，都住上了。”
“你怎么选取的？”
“进京的举子大多都会到国子监去交流听学。国子监附近食肆小铺不少，大多精致，仅有一家摊面简陋，只卖些炊饼馒头。”
“于是你就到那里去找人？”邵岁颐饶有兴趣。
“正是，看了两晌午，也就差不多了。”
“倒是好办法。依你看，这批人多久才能起效？”
“至少，要半月。”
邵岁颐心中一算：“那便是要到春闱了……届时，她们还有心去替别人做事？”
“不然，越是临近时日，越是人心浮动，说不准反而能掀起大波澜。”
邵岁颐叹气：“只要能压下不利流言便好……只不过，这段时日……”
“殿下，我倒以为，监正大人所说的有些道理，”孚奎略一思索，“其实我有一言，只怕殿下不爱听。”
“……你先说说。”
“既然此事已经惊动了陛下，再急于掩盖也无用，左右陛下还不会如何，撼动不了殿下和司天监根基，其实就任其发展，于殿下说不定是件好事。
“——和陛下有相同疑问的人不在少数，说不定见司天监明晃晃同殿下亲近，也会改变众臣的念头。就算不是天象，也足见殿下手段。”
“我的手段？”
“你要是亲耳听过那些话就不会这样说了——”邵岁颐语气微微发冷，“手段，害人家原本洁身自好纤尘不染的男官背上骂名的手段吗？蔺大人没朝我要过什么，就算是如今也没说过什么，从开始到现在，我只听她说过一个愿望，那就是让裴大人传承她的衣钵。”
“我不能让他就这样背上一辈子的骂名和指指点点。”
听到邵岁颐这样说，孚奎低下头：“我知道殿下会这样说，因此才说殿下会不爱听。殿下说不知对方意图，怎不知或许这便是三皇子的打算，此事至少要归咎到一方头上，她知道殿下必定会出手。”
邵岁颐沉默不说话。
“殿下，我、司天监、还有其它投向殿下的官员，我们不是寻求殿下的庇护，而是要牺牲掉自己去促成殿下。我们这些人是殿下的垫脚石，而不是殿下的拖累，要殿下护着的人。”
第69章 占鳌头就算大家都心地纯正，可到底好……
床上的女子露出棉被的手臂动了动,无意识微微转了转头，却觉出一阵疼痛：“呃……”
“别动，”身旁传来急促的声音,一人连忙走上来,扶住她的头，“刚结痂,别又裂开了。”
待人走近，闵悦风的意识才真正转醒回笼：“宋庚？”
那男官没有说话,微微掀开她额头上的白布看了一眼,又压好,将她的身子按平躺好。
“行了，我感觉没什么事了。监正呢？”
“监正说了，只管养好伤，回头再问你的罪。”男官轻哼一声,说道。
闵悦风却丝毫不怕：“不行,我得跟监正说清楚,你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说什么……”
“随便出去走一圈,流言都能听遍了，谁还不知道？”宋庚的脸拉了下来。
“对了,打我那人跑了吗？谁送我回来的？”一说到这里闵悦风的怒气又上来了,刚起身半分，却又捂着头“哎呦”一声。
“你躺下！不该你操心,只管歇着就是了！”
隐约感到伤口像要崩裂，闵悦风又被按着一时不好起身,只好松下劲来，叹了口气。
“……对了，怎么你一个人在这？你一男子替我操劳多不方便,叫孙娘进来吧。”
半晌没人应，闵悦风不敢动头，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男官将手中洗好的帕子朝桌上一甩，走了出去。
“你醒了？”没多久，女人声音传来，孙季彤踏进房门，利落地走过来，毫不留情地拧了一把闵悦风的手臂，将人拧得嗷嗷叫。
“司天监正经六品官员，在不入流的酒肆里面和混混打得惨不忍睹，你也真是能耐！幸亏没人认出来，要是被人知道了你的身份，你就等着自裁谢罪吧！还嫌不够忙的吗？”
“姐姐，我是气不过！”司天监的官员少，相互之间也不像其它六部那么生分，闵悦风和孙季彤向来要好些，“你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话，我只恨脏了耳朵！”
“怎么不知道。”孙季彤训完人，坐在床边，淡淡叹了一口气。
闵悦风的手攥的咯咯作响，狠狠锤了几下床铺：“到底是为什么？此事必定要上奏陛下，严惩不贷！”
谁知，对方却没应声。闵悦风看过去，只见孙季彤神色复杂，眉头紧蹙。
“怎么了？”
孙季彤又叹了口气，将蔺向松告诉众司天监官员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所以说，其实是有人要陷害大殿下，牵连了咱们。”
听完，闵悦风咬牙切齿：“真不是东西……”
等她发泄完，孙季彤也不提醒她骂的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当今三皇子，转而问她：“那你生裴观承的气吗？”
闵悦风一怔：“……他怎么了，难不成进了司天监就得做清修道士，不许和人交好了？”
“和人交好是无妨，可这个人偏偏是皇子。搭建遭受这些猜忌，说到底，是他为一己私情，否则又怎么会落人口实？”
“不能这么说，就是我，若是在如今事发之前，也想不到和皇子交好会惹出这些事端来……”闵悦风下意识回了一句，“绛河从小脸皮就薄，好不容易喜欢什么女子，如今桩桩件件事都要被人拿出去说，还不知传出多少不堪的流言……”
闵悦风顺着设身处地地想了一想，便觉得牙酸，浑身难受得厉害。说不了，便一锤床又想出去：“不能求陛下撑腰，那我亲自去让那些人闭嘴！”
却听得旁边女子一声冷笑，闵悦风有些惊愕，看过去：“孙娘，得讲道理，此事是幕后主使有意为之，谁有错谁无错一目了然，你怎么能怪到绛河头上？你不是一向也喜欢他的么？这里面的是非曲直，你比我更清楚……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孙季彤垂下眼睛：“从前因监正偏爱他，他也是自小在司天监长大，大家都对他好。可你有没有听说过，监正和大殿下交好的原因，是要殿下将来破格由他一男官担任监正一职？”
“……”一时间，闵悦风竟愣住了。
就算是她这样每日大大咧咧，见谁都当自己人罩着的，也不是没有私心。司天监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她们不考科举，考的却是悟性，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监正的徒子，可却有些类似。司天监的官员没办法再调去六部，只能在司天监干一辈子，而监正自然是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监正之后，是该从她们这一辈之中选出一个佼佼者作为下一任监正的。
“……算了，这些年的考试，我的悟性都没有再长进过，倒是绛河总是能夺魁，”许久，闵悦风闷闷说道，“我就这个资质，监正之位什么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和你无关，难道和其它人都无关？原本只有女子可为官，男子虽然能入司天监，不过是为了阴阳调和的道理，说到底，是个添头。可如今，监正收裴识夜为徒，甚至还想一力将其送上下一任监正之位，女官们的位置被夺，岂能甘愿？而男官有了这个念想，又怎么不会恨，为什么不是自己？若是自己生得一张好模样，是不是也能得监正喜欢，殿下喜欢？”
“监里人都不会的……”闵悦风说着，却不自觉泄了气。
都不会吗？就算大家都心地纯正，可到底好胜心人人都有，监正若真是替裴识夜徇私情，那就是她的不对。
就拿孙季彤来说，除开男官，她向来就是第一，且资历又深厚。
“不会的，”她抬手想揉头，却忘了自己的伤，顿时龇牙咧嘴，“监正不是这样的人。你相信大人。”
看着她的动作，孙季彤半晌没吱声。等到闵悦风又担忧地看向她，才说道：“那行。不和你说了。”
“你可得相信监正！”闵悦风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又着重说了一遍。
孙季彤没应声，起身要走。
“你干什么去？”
“给你端点吃的，这都晌午了，你不饿？”孙季彤回道，“这些天别回去了，孤家寡人一个，连伺候你的人都没有，就在监里养伤吧。”
闵悦风这才笑嘻嘻地躺了回去。
-房间内没有点灯，床边的人恹恹的，就算有人推门进来，也不抬眼。
“母亲叫你过去呢。”姜穆开口说道。
姜潼一言不发，起身要走，却被拦住。
“没有，我诓你的。”
轻轻推开她的手臂，姜潼转而坐在了椅子上。
“就算足不出户，外面的事也瞒不过你。如今的满城风雨，你都知道了吧？这就是你给三皇子的计划？”
“是。”
“大殿下正春风得意，谁知却遇此变故。只不过，若是她怀疑到我们头上，就难做了，将她惹急了，万一未来继位，岂不是势要拔除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