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识夜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怕局势不稳,贸然行动更落人口实,邵岁颐好不容易撑到傍晚才来司天监。从昨日得知消息到现在,心中反复煎熬,如今有些宽心,不自觉便撑着桌子睡了过去。
直到烛火在眼前摇晃,邵岁颐才转醒,轻轻一动,便觉有东西从身上滑落。
抬头看去,那人正推门缓缓走进来,正是蔺向松。
“蔺大人。”邵岁颐霍然起身。
“殿下。殿下坐。”
蔺向松身后,裴识夜也跟了进来,将房门合上。
“大人何时回来的?”
“刚到,殿下刚睡着没多久,不必慌张。绛河上茶。”
裴识夜用手中的茶壶换掉桌上冷掉的,随意朝地上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也坐了下来。
“大人进宫情况如何?”邵岁颐凝重道。
“无妨,”蔺向松回道,轻饮口茶水,“方才绛河同殿下说过,监里并无任何不同。”
“那也就是说,昨日大理寺也没有为难大人?”
“殿下不也是一样吗?若说督察院是因为与殿下片缕交情,那大理寺对我等也有一些敬畏。”
“即便心中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也还是宽心些。”
蔺向松颔首:“殿下操劳,老臣感激。”
“不,一码归一码。就算没遇到什么为难,我的错我也还是要担。”邵岁颐沉声说道。
第68章 垫脚石我们这些人是殿下的垫脚石。
“又不是论功行赏,何必着急。”裴识夜的声音插了进来,那人的睫毛垂着遮住眼睛,话却没停:“事情还未解决,又何必追究过错在谁呢。”
邵岁颐看过去,在烛光中一怔,嘴角不自觉勾了勾,那股郁气消解了大半。
“倒也是这个理,”蔺向松罕见地没有斥责徒子的失礼,“更何况殿下原不必自责,起初原本就是司天监屡次找上殿下。”
“老师,外面如何说,殿下方才已经告知我了,您也不必再隐瞒。反倒是若我们自己人不知其中情况,难免像闵娘今日一样出什么状况。”
蔺向松深深看他一眼:“也罢,明日我同大家说明白,不让她们出去滋事,忍过一阵子便无事了。外面那些人拿你先前与殿下在谷前、城门和出游的一些事做文章,出言难听,我便不愿告诉你。”
裴识夜想到深夜老师同自己说到姓名的来历,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你老师说你是她最得意的亲传弟子,我跟你老师承诺过,将来由你接替她的位置。”邵岁颐也安慰道。
“我从来没在意过这些。”裴识夜拧起眉头,看向蔺向松。
“这不是什么私情,司天监的职位向来由天分决定。只不过你是男官,若是别人,怕不会同意。”
蔺向松严肃止住裴识夜还要说什么的话头,示意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邵岁颐听着,心中微沉:“你去宫中面圣,母皇怎么说?”
“陛下只问了我一个问题,”蔺向松缓缓回答,“……是否天象所示,大皇子将即位?”
此言一出,邵岁颐心中仿佛地震。
其实,蔺向松为何从一开始就一直扶持自己,这也一直是她心底的疑问。从前她逼问这个问题,蔺向松却始终只说是有亲眷手自己恩惠,可邵岁颐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亲眷。
若此人真如此看好自己,于蔺向松又如此重要,怎么会不见自己一面,甚至连姓名身份都一概不知?
邵岁颐看了身旁两人一眼,没有出声。
若说蔺向松这样的重臣也因意气用事,似乎不合常理,可若说是为权势,司天监又仿佛并不需要,如今看来她本人也丝毫没有这种迹象。
因此邵岁颐心中猜测的,最有可能的答案便是她看出了命数。
想到了谷前时师徒二人先后算出乌兴生的姓名方位,邵岁颐眯了眯眼睛,这个世界的玄学力量比自己认知中强上许多,那天子气运呢?
“大人是怎么回禀的?”邵岁颐的声音有不自觉的几分暗哑。
蔺向松不假思索:“我告诉陛下,这是算不出的,正如她当年一般。”
邵岁颐张开了嘴:“……当年你也是……”
“不,司天监没有出过手,也没有扭曲过任何一次天象,从前是,如今也是。”
此言一出,邵岁颐放心了不少。
若是司天监有过算准继承人从而插手夺嫡的先例,嫌疑便大了百倍不止。也幸好蔺向松从来都是给自己提供私人的帮助,而从来没有利用过天象之事。
“而且我也不会帮殿下做违背神明的事,就算……”
就算?邵岁颐疑惑看过去。
“不,没什么。”蔺向松似乎有些恍惚,用手揉了揉额头,白发在烛光中明显了几分。
“嗯。”邵岁颐点点头。谣言谶语在古代是一把利器,但对方有对方的敬畏,她理解。
“那陛下怎么说?”裴识夜适时插进来。
邵岁颐回神:“嗯,对,母皇可相信么?”
“陛下没有再问别的,便让臣退下,”蔺向松回道,“不过,离开之前,陛下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
“陛下说……”蔺向松闭上眼睛。
——“朕见你今日执意求见,其实就已经信你。”皇帝在老臣身后说道。
此言一出,三人都一言不发。
皇帝竟还是有几分顾忌司天监,邵岁颐迅速意识到。
“所以大人方才说,只需要撑过这段时日。”
蔺向松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宽慰,只是点点头。
“殿下放心,便回去吧。”
邵岁颐有些呆。她想到咬死不认是目前能采取最好的行动,却没想到会这么轻松。
是对手没有预料到司天监如此坚不可摧吗?
可这样的见识和采取的手段,二者水平却并不相符。一个巧妙布局的人,一切计划都迅速又精准达成了,却轻飘飘地什么也没得到,这听起来大失水准。
可邵岁颐想不出什么其它可能,只得深吸一口气:“不能就这么等着,我已经决定,过段时日安排人也传流言出去,说是我故态复萌,见色起意骚扰监里男官。”
裴识夜脑中纷乱,在袍下握紧了拳头。
“如今殿下的声望来之不易,出生入死方得到了如今的地位,再等等不迟。若谣言真不会自行退去,再做打算。”蔺向松阻拦。
“……也罢,那我就等上几天,学子不好安排,也得花费些心思”邵岁颐叹,“今日那个动手打人的女子,我便带回去审问一番,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蔺向松点点头。
待将马车送走后,蔺向松回身,却见裴识夜在夜色中看着自己。
“老师,可以说了吗?”
-曹三原本就是不入流的痞子,哪能受住什么拷问,扯了蒙眼巾,见了守卫森严的皇子府,便知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不等孟秉真下手,便已经吓得屁滚尿流。
“饶命,大人,大人饶命!”她一翻身跪趴在地上,涕泪横流,“是,是她动手在先啊!”
邵岁颐静等她嚎完,浑身颤抖看着自己,才缓缓开口:“你如实回答,答得好,我便放了你,若不好……”
曹三战战兢兢朝一旁瞥了一眼,便自觉理解了未尽之言:“一定!一定!”
“那好,”邵岁颐盯着她,“谁指使你们在酒楼散播皇子和司天监的流言的?”
对方的眼睛在听到问话的一瞬间瞪大了:“……这……这……”
邵岁颐危险地一眯眼睛,曹三没等她开口,连连叩首。
“小人,小人都是从酒楼听人说得,实在是不知大人所说是什么啊!”
邵岁颐起身:“你们料理,我先去睡了。要一字不漏都吐干净。”
全然不顾身后喊叫。
清晨,侍卫恭敬递上口供。
“用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就吐干净了,倒是事后又捂着肚子说疼,干嚎了半个时辰。”
“你们打的?”
“哪里,大伙动都没动她,只不过吓唬了几句。是先前别人打的,脸上,腹上,都有。”
邵岁颐回想了一下那血流满脸的官员,快要昏迷过去,见曹三在马车上想要逃,还又挣扎起来给了对方一脚,忍不住有些想笑。
将目光投回眼前的供状,邵岁颐细细读了起来。
“她说是从‘朋友’口中得知的?没人给钱?”
“是,她们这种人原本也就是靠个噱头,蹭吃蹭喝,给人解闷,这事情能帮她吸引眼球,即便是没人指使她也自然会传。”
“那也得有命吃喝,”邵岁颐面色冷了下来,“这样下九流的人物,不会这么快接触到文人学子中的流言,必定是背后之人特意传出来的。去查这个人,务必给我捉到。”
她的指尖点点纸上那个“朋友”的诨名,孟秉领命迅速下去了。
-“都已经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