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哪个院的新人?这二位是司天监的七品观丞,你们如何不仅不见过,还与人冲突,有失礼部的颜面!”
见她过来,闵娘瞪眼道:“刚好,我正要问问你,礼部的人在背后编排司天监和大殿下的不是,且不止一个人,而是成群结队正大光明!这是你们部里哪个大人授意,抑或是侍郎,尚书大人?”
听到她的话,裴识夜和那人的脸色都变了。
“哪里的话,闵大人,”那人左右看了看,“此人礼部定然会处置,给大人一个答复。然而此处不是说话地方,大人要的案卷我们已经取来,不如明日着人当面谢罪。”
闵娘还要说什么,却觉裴识夜轻按了她的手肘,偏过去一看,见同伴看着自己摇了摇头,眼瞳黑黝黝,眉眼间有些焦急神色。
她瞬间清醒了些,不管因为什么,裴识夜觉得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闵娘定了定神,才转身向那官员,取过卷轴,瞥了那些人一眼。
“监正大人着急要用,不得闲同你等纠缠。大人自便,我等告辞。”
待到了马车上,闵娘才问道:“怎么了?这些人若是不好好教训,改日必定变本加厉!”
裴识夜摇了摇头,背后一点点爬上凉意:“先回去。”
马车还未停稳,裴识夜先跳了下去,一连步走进堂内:“监正大人呢?”
一边有人抬起头:“在阁楼。”
闵娘在身后呼:“你慢点!”
他却没有回答,匆匆忙忙沿着连绵的楼梯爬到顶层,推开门:“大人!”
房间内幽静,光线从小小的窗格照进房间。八个方位上放了八盏烛火,被推门的风一冲,险险没有熄灭。地上圆润的弧线相互交错,交叉点上,放着不同色彩的宝石。
蔺向松跪坐其中,背对门口,似乎毫无察觉有人闯入。
“大……大人。”
没有回应,裴识夜渐渐平缓了喘息,环顾四周,走到了一旁。
“……把东宿五换掉。”不知过了多久,蔺向松终于说道。
“是。”裴识夜缓和了思绪,才觉出些心虚,缓步走向木柜,从锦盒中取出一枚黄色玉石,仿佛心知肚明一般,精准地从满地的石头中找到了一枚与其色彩大小形状都极其相似的,轻巧地换掉。
感应推算一开始就无法轻易结束,短则三五个时辰,长的甚至十来日都有可能。
“……”裴识夜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起身时抬头看了看蔺向松,有些迟疑。
“绛河,”对方虽然闭着眼睛,却似乎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你过来代我。”
“是。”裴识夜深吸了口气,避开记号,步罡踏斗,走了进去。
见蔺向松就要起身,裴识夜终于忍不住,低低说道:“外面说……”
“静心。”蔺向松淡淡说道。
裴识夜仰头看去,房间阴沉,他看不清老师垂目的表情,只觉得似乎对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长辈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一定会解决的,不用再担心。裴识夜依样闭上眼睛,尽力将自己放松,房间依旧黯淡,但地面上的轨迹在他的脑中被反复描绘,变得明亮起来,泛着淡淡的光芒。
在自我意识彻底沉睡之前,他听到了房门合上的声音。
-“谁?”
“褚罡大人。”
邵岁颐挑了挑眉:“请她去前厅。”
她来做什么?之前褚罡来找她,她便从中猜出皇帝不光查处了汤良材,而且已经有意揪出背后的靠山,因此假装为难地拒绝了对方,果不其然,如今看朝堂上的意思,巡演特使的差事是落在督察院没跑了。
纵然皇帝原本大概也是要把这份权力放到督察院的,可事后邵岁颐想了想,都察院如今手中事务虽不多,但桩桩件件都是至关重要的大事。可其中竟然出现被人收买的宵小之徒,在皇帝眼中,怕是对督察院也有些芥蒂。
可如今,她好处既已得到,又来找自己做什么?
邵岁颐敢去前厅,朝对方拱拱手:“大人别来无恙。”
“早朝方才见过。”褚罡回答道。
邵岁颐一愣,干笑两声,心道没看出对方到底是幽默还是太直,但身居高位能演出这样一番戏,怎么也不会是后者。
“大人好记性……那大人今日来,是有何指教吗?”待下人上了茶,邵岁颐问道。
呷了口茶,对方单刀直入:“殿下可是与司天监交往过密?”
闻言,邵岁颐皱起眉:“何出此言?”
“我只身一人前来,不带一兵一卒,殿下难道还信不过?无论说了什么,日后矢口否认即可。”
“绝对没有不该有的公务来往。”邵岁颐沉沉盯着她,回答道。
不光是她不信任褚罡,而是事实确实如此。司天监的人是帮过她几次,可没有一次是滥用职权来做事的,说起来,也可以说不过是相熟之人的人情罢了。
“既如此……”褚罡收回目光,沉吟。
“到底是什么缘故?我不相信大人突然到访,突兀问到司天监,其中难不成只是好奇?”
又沉默片刻,褚罡说道:“实不相瞒,下官此次到来,是陛下的旨意。”
邵岁颐眼神一凛,心中警觉。
“陛下的旨意?那大人怎么能将此事告知我?”
见邵岁颐敌意骤增,褚罡笑笑:“我方才就已经说了,我即未带手下,又无兵卒。纵然是陛下的旨意,督察院也是能选择,到底如何执行。”
“那大人既然要说,不妨干脆说个明白,母皇究竟下了什么旨意?”
褚罡沉沉盯着邵岁颐:“殿下难道不知道?”
邵岁颐眯起眼睛,与她对视,又移向门外,霍然起身:“来人!”
侍卫迅速出现:“殿下!”
“莫慌,都下去,”褚罡上前来,虚拦一拦邵岁颐,朝侍卫说道,姿态竟然过于随意,“殿下坐下说。”
邵岁颐又回头看她。
“我实则是为了道谢前来。”褚罡说道。
僵持片刻,邵岁颐还是回过头坐下:“为何事道谢?”
“鱼骨。”褚罡笃定地说道。
邵岁颐取茶盏的手停滞片刻,又抬起头,继续喝了口茶,没有出声。
“上官家,前太傅辞官一事,并不全是因朝上的原因。说到底,其实是圣意,而圣意的转变,便是由于一尾原本应当上贡的龙睛鳇。此事干系重大,对方明知道若是被皇帝知道后就会招惹大祸,怎么会任由有异常的骨头被孩童拿去玩耍?”褚罡问道。
“她们既然藐视皇威,自然不会想到要好好处理鱼骨。”
“我们拿那骨头去问讯,店家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想必是已经注意到鱼骨的问题了,没理由这一尾会被漏掉。”
“那又如何?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大人又为何要谢我?”
褚罡点点头:“殿下不想提也无妨,殿下有自己的打算,但这个情我是承了。”
“你承情,所以依旧遮遮掩掩,拿皇命来唬我?”
“督察院无论如何都是陛下的人,若是大事,我自然不会留情,可此事说到底,可大可小,全凭人说。”
邵岁颐心中微微提起,知道终于是要触及今日的核心:“究竟是何事?”
“殿下的风流韵事。”
以为自己没听清楚,邵岁颐作势挖了挖耳朵:“什么?”
她身边的男人最近走的走散的散,府上几乎已经成了道院,难不成还能为陈年旧事来寻她的麻烦?
“殿下近些日子来,做派上让人改观不少。可下官冒昧,殿下不该将手伸向男官。”
褚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谷前相遇还可说是巧合,可城门口一男官揭发人贩,救下的是殿下的男宠,而后又有人说到殿下携二美出城游玩,便是这男宠,和这位姓裴的小男官,桩桩件件,可都属实吧?”
听出其中意味,邵岁颐脑中一瞬间明白了所有。又犯了个错,她心中一坠,还多了分酸苦味道泛了上来。
她知道虞榕是游戏攻略特殊人物,因此救下,又因珍惜他和小怀的情谊而礼遇,可在旁人眼中,他只不过是邵岁颐买下的花魁男宠罢了。
她以为自己一时冲动冒犯了两人,又因两人关系不错,便贸然邀请裴识夜一同出门去游玩,却不知道这在别人眼中意味着什么,更是没有着意好好保守秘密。
明知道想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就要步履薄冰,却还是亲自将自己和别人都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什么叫可大可小?”邵岁颐深吸了口气。
“说小,就是下官方才所说,老毛病又犯了。”褚罡抬眼看了看她,见到邵岁颐不爽的神色,笑了笑。
“那说大呢?”
“那便是下官今日真正要查的事情,”褚罡严肃了表情,“大皇子与司天监暗中勾结,蒙蔽圣听,祸乱朝纲。”
第66章 担骂名我拒绝到督察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