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原本就是因此而离开故土,对此事尤为敏感,只需要蛛丝马迹,便能察觉,只可惜胳膊扭不过大腿,对方一手遮天。”
“相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是一手遮天,”邵岁颐目光沉沉,“若不是背靠相府这个坚不可摧的靠山,单凭一个区区五品司长岂敢吃下这么大的富贵?”
“只是,这次的奏章中丝毫未提及相府,只提到汤良材本人,而我们也确实没有相府参与此事的证据。”
“无需证据,相反,相府越安全越好。若是姜家感觉到危险,就会收手,可若是她们发现我们拿她们不能怎么样,就会再次伸手。姜相审时度势登峰造极,但在这样大的利益面前,究竟还能忍住吗?”
“殿下的奏议一旦被采纳,要争夺的人恐怕不止相府。”
“对,因此我们才要立即上奏,一天也耽误不得,”邵岁颐冷笑,“若说从前三皇子还有一丝可能和相府达成合作的话,如今便一丝可能也没有了,相互猜忌,她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把这东西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坐山观虎斗,就是殿下的打算。”
“她们斗吧,我说要当个孝子,就是要当个孝子,我什么也不做。等她们闹出的动静大了……等着瞧吧,”邵岁颐缓慢活动了一下肩膀,“你近来辛苦了,便歇歇吧。你的奴籍好除,待这阵子过去,私盐的事一把火烧干净,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我自会保举你。”
孚奎笑了笑,谢过,便下去了。
-早朝上,群臣在列,邵岁颐一个人站在中间,话音刚落地,满堂寂静。
邵岁颐低下头,自肩侧看向相位。对方神色如常地低着头,看不出任何情绪。
微微勾唇,邵岁颐撤回眼神。
“把账本呈上来。”皇帝说道。
邵岁颐将手中账本递给过来的大宫女。
皇帝翻看了片刻,合上,重重一拍桌案。
汤良材早已跪倒在地,浑身巨震。
“饶,饶……救……”
声音抖着支吾了几声,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彻底昏死过去。
邵岁颐眼观鼻鼻观心。她知道那人不可能将靠山供出来的。
“外敌当前,将士征战沙场,朝廷中却有这样的蛀虫!大理寺,还有多少人参与,彻查到底!”
“母亲息怒,”邵岁颐待皇帝怒斥完,“此一人除去,可制一时,但利诱在前,但以后凡有机会的人,没有不动心的。”
皇帝沉吟片刻,气息沉稳下来:“皇儿可有办法?”
“儿臣有一计,供母皇斟酌,”邵岁颐深深吸气,“贩盐一事,不能由一司专营,须得有另一人从旁监管。儿臣奏请母皇设巡盐特使,专务督察此事。”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凭谁都知道,这是分权,将两大肥差其一盐务的权力分了一大半出去。
更重要的是,皇帝若是采纳了大皇子的这个建议,也就说明大皇子从此在朝廷中的地位变得更加举足轻重了起来。
反制夏平,有些官员或许当时根本不知情,只不过之后才从传言中隐约得知,大皇子去谷前负伤而归,虽然陛下最终是嘉奖了殿下,可更多人还是以为大殿下愚钝,虽然有心向好,却能力有限。
直到邵岁颐冬狩杀了刺客,抓了证人,斥了使者,如今又用一本账本将朝堂搅弄得天翻地覆,众人才惊觉大殿下的变化。
“大皇子做得不错,朕想想。退朝。”片刻后,皇帝沉声道。
第57章 踏青寻芳别再和三皇子提你哥哥,随他……
堂中熏香袅袅,邵岁颐微笑着站起身,和面前的人拱手:“大人慢走。”
官员眉毛粗重,斜飞入鬓,此刻却正无奈地微拧着。
“殿下客气,下官告辞。”
望着对方走远,邵岁颐表情淡淡,踱步走向庭院。
果然,巡盐特使的进谏一出,众势力便都坐不住了。自己实力硬的,想要一口吞下这块肥肉,就算是杂鱼,也想要凑上来喝口汤。
但邵岁颐没有想到督察院会来找到自己,希望自己开口进谏,由督察院负责此事。同羽林军、大理寺一样,督察院也是皇帝说一不二的亲信嫡系。
这下有意思了,连督察院也闻弦知雅意,知道皇帝迟迟未决断,不是不同意提议,而是在犹豫人选。
正想着,金铃匆匆从院外走来。
“殿下,”她递过一封信,“司天监差人送来的。”
邵岁颐接过打开,蔺向松邀她去司天监小坐一叙。
原样折起信笺,邵岁颐吩咐备车。
在这种关头上,各种人都来自己府上走动是必然的,皇帝也清楚这种事少不了,但自己绝不能表露出对任何一方的倾向,否则,这个提案本身的真实性就会遭到怀疑。
自己曾经荒唐无度,有自己的好处:在皇帝眼中,她若有倾向,也只能向最亲近的母亲皇帝本人,而非其它私心。
她拦不住别人要来她府上,但不能去拜访任何人,不光如此,各人送来的礼品,邵岁颐此事也全数拒之门外。
但拜访一个与此事毫无关系的司天监,倒没有什么影响。
更何况上次司天监在城门口替大皇子府捉到了贼人,又把人送回,已经是名牌了,再避嫌也是没用的,倒是上门致谢,显得坦坦荡荡,名正言顺。
邵岁颐下了马车,瞧着熟悉的院落,莫名想到初次为常仪祭祀来到这里的场景,忽然一笑,觉得此时彼刻,谁都没有想到境遇变化如此之快。
“看来殿下今日心情不错。”
身后传来悠悠的声音,邵岁颐带着笑转过身去:“监正大人。”
对方悠闲地朝她行了礼,邵岁颐一扶对方,便朝大殿走去。
二人也没有什么客套,朝一旁榻上坐了。
“你这里总是清净,”邵岁颐说道,“原本监中人就不多,白日里更是都大门不出门。”
“格物的人,都不大愿意和人客套交际。不像殿下那里,如今怕是宾客纷至沓来。”
邵岁颐笑笑:“大人的嘴也变得这么厉害了。”
“呵呵,”对方笑了笑,“殿下谬赞。”
邵岁颐却没有再接话,而是在饮茶的间隙,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下可是看到我养的山茶了?今年开花格外早些,殿下可要细看看?”
“好。”虽然方才的张望只是下意识,实际上她什么也没看到,邵岁颐却欣然应下,二人起身朝后院走去。
一边走着,邵岁颐才提起来意:“上次我府里的人被劫走,幸亏裴大人和监中的人鼎力相助,才捕获贼人。”
闻言,蔺向松爽朗笑笑:“何足挂齿啊。”
走得近了,邵岁颐方见到花架,一盆盆植物整整齐齐摆着,一看便知是有人精心照料的。
“大人好雅致。”邵岁颐赞了一句。
蔺向松随手拂去叶子上的灰尘:“年纪大了,还有什么乐趣?”
自从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邵岁颐便察觉对方与自己想象中仙风道骨的修仙者的形象不太相符。若不是没有娶妻生子,其实蔺向松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和蔼长辈形象。
“大人与我印象中的修道之人不一样。”邵岁颐如实表达道。
“我所修道与道观中的道不同,”蔺向松回答道,“道观中求道于己,成就于己,而我辈所修之道,求道于天地。”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蔺向松回头,瞧了邵岁颐一眼:“殿下所言极是。一草一木,并不逊色于日月星辰。”
她拍拍手,直起身:“道谢之类的话就不必说了,监里听殿下差遣是应当的。殿下可要再回去饮茶?”
趁着机会,邵岁颐连忙道:“饮茶不必,我想问问裴大人在哪里?”
“这个时候怕是在阁楼吧,殿下要找他?”蔺向松说道。
“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把当夜的事情向老师告状,邵岁颐含糊应了一声。
“那我差人去叫吧,不过近来他总是一个人闷在房中。”蔺向松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温和说道。
“不,我去吧。”邵岁颐心虚道。
蔺向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好似看到什么,朝邵岁颐身后说道:“你来了。”
邵岁颐眉头一跳,转过身去,也柔和了声音道:“你下来啦。”
“见过殿下。”裴识夜的长发没有梳起,在身后松松束了起来,官袍也未穿,套了宽大的白袍,看上去倦倦的,行了礼,站在一旁。
邵岁颐上前几步:“你……”
对方却继续开口:“老师,那几卷推演已经眷抄完毕了。”
“着什么急,今晚前抄完就行的,你却一定要连夜赶抄。”蔺向松回道。
“事务要紧,不要耽误了时辰。”裴识夜扯袖捂嘴,小小打了个哈欠。
十分无礼,邵岁颐却笑了下。知道对自己发火,就说明没有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