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折扇道:“这一段时间一直未曾见人来取信,我正犯愁不知如何是好。”
周时雍如实道:“宇文公死的突然,很多事情未来得及安排,我今日才拿到金镖,没有信物不敢贸然前来取信。”
提到宇文忠,杨七娘神色黯然的叹了口气,“我父亲听闻宇文公去世的消息伤心许久,叮嘱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宇文公的心愿。”
宇文忠的最大心愿便是带回国主。
周时雍问道:“宇文公难道是想要让四海镖行护送国主离开北戎?这恐怕不妥,万一途中暴露,必定会连累镖行。”
杨七娘道:“自然不能让镖行亲自护送国主。宇文公打算让国主混在商队里离开上京。四海镖行名义上护送商队货物,实际上暗中保护国主,万一事情暴露,也不会牵连到镖行,只会问责商队。”
周时雍点头,“如此甚好。”
“请郎君稍候,我去取信。”杨七娘去了内间,不多时,拿了两封信件交给周时雍。
周时雍收好信,拱手告辞。离开四海镖行没多远,他突然觉得不对,猛然停住脚步。
身后多了一道影子,他乍一看以为是杨七娘,再仔细一看,心口砰地一跳。
“早知道周大人偷偷摸摸是来私会小娘子,我就不会跟着来了。”
夜色漆黑,虽然看不清檀汐的面容,可是语气听上去已是极度压制的不悦,周时雍忙道:“不是的!”
“我都看见了,还不是什么?”檀汐气哼哼道:“周大人与我是假成亲,我善妒也是演戏给外人看。周大人要见心上人大可明说,不必鬼鬼祟祟的偷偷来私会吧。”
周时雍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什么心上人。”
檀汐反问道:“没有?”
周时雍一时语塞,无法回答,也无法改口。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让她走,那就把一切都放在心里好了。
檀汐较真起来,“你到底有没有?”
周时雍只好含糊道:“我知道自己定过亲,不会喜欢别人。”
“原来是被婚约所限不能喜欢别人,这么说是我耽搁周大人了?”檀汐更气了,阔步越过他身边,带起一股气势汹汹的风。
“不是。”周时雍一把扯住她的小臂,急忙解释道:“她是杨飞云的女儿杨七娘,我是来取信的。”
檀汐冷哼道:“周大人不是说不知道四海镖行的上京据点么?”
周时雍指了指头顶,“苍天在上,我今日是第一次来,第一次见她。”
“苍天睡了,做不了证。”檀汐气恼地挣了几下,周时雍松开她的小臂,却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汐,我并非刻意隐瞒你,只因四海镖行的人都是大昭人,他们行走江湖,四处接镖,不定会去到何处。你离开上京之后,便不再是郦浮生,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抹去。镖行的人目光毒辣,我担心万一日后他们在大昭碰见你,或许会认出你。所以我不愿让你和镖行的人打交道。”
“你明说便是,为何要骗我?”
“我明说了你会听么?”
檀汐眼睛一瞪,“我那么不讲理?”
周时雍斟酌着回答:“倒也不是不讲理,只是有些……固执罢了。”
檀汐把手一甩,气呼呼道:“我那里固执了?”
周时雍立刻改口,“嗯,是很有主见。”
这还差不多,檀汐问道:“你和她在屋里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我今夜前去只为了取信。”
“我觉得你进去了很久。”
周时雍急忙解释,“因为她要进内间取信。”他自认为时间很短,根本没有耽搁。
檀汐问道:“信里都说了什么?”
“我还没看,需用字检方能知晓内容。”
檀汐不再多问,回到丽云堂后拿出藏着的字检递给周时雍。
周时雍拆开两份密信,用字检看完内容之后焚于灯下,盯着灰烬半晌未语。
檀汐见他眉头紧锁,不发一言,忍不住问道:“信上都说了什么?”
周时雍侧目看看她,“一份好消息,一份坏消息。”
檀汐抱臂一笑,“那就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孟良辰送来的,完颜洪找到鬼不收,让他来上京替赫连音音恢复容貌,这封信是十天前发来的,鬼不收应该已经快到了。”
檀汐眉头轻蹙,“坏消息是鬼不收不肯帮忙设局除掉完颜洪?”
“不,孟良辰说他十分乐意。”周时雍抿了抿唇,“坏消息是,阿圆要来上京。”
“什么!”檀汐吃惊地看着他,“陛下不是已经回绝了北戎的要求么?”
周时雍道:“陛下是回绝了,可阿圆是私自离开临安的,临行前留了书信要来上京。”
檀汐难以置信道:“阿圆明知道公主不愿意让她来上京,她留在临安,公主才能以家书传递情报。她为何要私自来上京?这消息莫非有误?”
“不会有误。”周时雍表情凝重,“这消息来自指挥使裴荣宣。”
看来是真的。
檀汐被迫接受这个事实,可她百思不得其解,阿圆为何要来上京?
李隆已经拒了北戎的要求,只送了汉臣家眷过来,而且家眷们的下场必定传回了临安,她为何要“自投罗网”?
第44章
翌日周时雍去五间司上值,韩云霄见到他先是照例恭贺几句,随后步入正题道:“周大人这两日未在公署,有件事恐还不知晓,博大人要从汴京回来了,最近几日便到上京。”
“博尔贴?”周时雍先是一怔,紧着便问:“韩大人可知他因何事回京?”
如果是私事回上京,他应当不会派人告知五间司。
韩云霄道:“听说是押送一个人来上京五间司受审。”
周时雍奇道:“为何不在汴京就地审问?还要专程送回五间司总部受审?”
韩云霄同样不解地摇了摇头,推测道:“估计是碰到了硬骨头,问不出来东西,只能送到五间司下针。”
为了收回汴京,消灭大齐,皇城司这些年陆陆续续在汴京城里安插了不少间谍。而汴京城内的百姓心属临安,根本不服刘玉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傀儡皇帝,有机会便对外通风报信,因此郎主才派了精明能干的博尔贴坐镇汴京。
博尔贴和混日子的韩云霄不同,他不仅精明过人,且野心勃勃,为了得到权势升迁可以不择手段,而且他和主子完颜洪一个德行,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这些年来,死在他手里的大昭间谍和百姓,数不胜数。
周时雍坐在公房里,慢慢摩挲着桌上的玉石镇纸,生出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妙预感。
除非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博尔贴轻易不会离开汴京行枢密院。他要亲自押送一人回京受审,显然这人一定是大昭间谍,且是重要人物,会是谁呢?
他苦思冥想,想不出来会是谁,但直觉告诉他,博尔贴来上京一定会掀起风浪,一定会让他陷入被动。最好的结果,便是在博尔贴掀起风浪之前,先把完颜洪除掉,让他失去靠山。
下值之后,周时雍绕到财神庙,在墨玉楼方向挂上红绸,等了不到小半个时辰,穿戴的密不透风的赫连音音款款而来。
周时雍含笑拱了拱手,“有个好消息要告知夫人,鬼不收即将抵达上京。”
赫连音音闻言大喜过望,“请大人吩咐,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夫人通晓医术,能否告知两种稀罕少见,药铺里备货不多的药材?我需先在城中药铺里提前做些安排。”
赫连音音思量片刻,说出两种药材的名字,“曼节草,乌术生。”
周时雍记下这两味药材的名字,说道:“请夫人耐心等候,等鬼不收到了上京,便是夫人大仇得报的时候。”
赫连音音与周时雍已相识多年,知道他素来谨慎,没有把握的事情,绝对不会信口胡言。听到他如此肯定确定的言辞,顿觉心里畅快无比,立刻弯腰拜谢道:“多谢大人替我报仇雪恨。”
周时雍虚虚一扶,“夫人不必言谢,反而是我要多谢夫人大义相助。”他目光冷冽,“完颜洪也是我的仇人。我和夫人一样,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赫连音音对此并不意外,完颜洪一向心狠手辣,对汉臣更是如此,汉臣家眷在上京驿站的惨烈下场,她在墨玉楼里也有所耳闻。
谈话之间,夜色已悄然降临,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财神庙。
周时雍回到丽云堂,云娘和檀汐正守在火炉边,等他用饭。
檀汐算算时间他早该下值,便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我去了一趟财神庙,有件事要交代给赫连音音。”
檀汐不自觉的发问:“什么事?”
云娘笑盈盈道:“让大人边吃边说吧,饭菜都要凉了。”
檀汐把吊在火炉上的铜锅盖子掀开,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周时雍忍不住对云娘道:“郦娘子好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