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门荣的说话声。时间紧迫,周时雍必须作出决断,他狠下心,将准备好的一枚毒针刺入杨复胸口。
杨复身子一软,渐渐闭上双眸,周时雍抽出长针,在他倒地之前扶住他,喊道:“快来人。”
门荣和大夫疾步走进讯室。周时雍将杨复放平在地上,招呼大夫速来诊治。
大夫伸手一号脉,吃惊道:“大人,人已经死了。”
“死了?方才还在说话。”周时雍急忙蹲下去探鼻息。
门荣也急了,“大夫你快看看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
大夫为难道:“人死不能复生。小人也无能为力啊。小人只不过是普普通通一名大夫,又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仙。”
周时雍道:“此人十分重要,死马当活马医,你扎针试试看。”
大夫无奈,拿出针包。周时雍亲眼看着他施针,自己方才扎过的那个针眼被掩盖其中,这才慢慢抬步走出讯室。
从杨复行刺的那一刻起,他已自绝生路,必死无疑。送到五间司来,即便他说出同党,供出有用的信息,也不会有活路。周时雍深知这一点,当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杨复死的没有痛苦。
江南此刻已是草长莺飞,北戎依旧毫无春意。周时雍迎着风,站在阶上,冷目凝视院中的古树,突然生出一种想要挥剑砍去的冲动。长冬漫漫,无尽无休,不知何时才能等来春信,让人在希望与无望之间,日夜煎熬。
过了一会儿,大夫和门荣相继走出讯室。
周时雍回过头,面无表情道:“如何?”
大夫见他不怒而威的样子有些害怕,绷着嗓子道:“回禀大人,小人实在是回天无力。”
周时雍默然片刻,让门荣送他出去,然后吩咐易江去一趟惠芸医馆,把给杨复看病的钟家驹大夫带过来。
韩云霄匆匆从南天王府回到五间司,带来的并非是完颜洪的手书,而是他本人。随同而来的还有博图等随身亲卫。
周时雍心里一沉,领着五间司的司尉上前行礼。
“听说他要招供同党。”完颜洪阴沉沉地笑了下,声音尖利中带着点兴奋:“本王要亲自听听他的同党都有谁。周大人带路吧。”
周时雍抬起头,肃色道:“回禀王爷,韩大人走了没多久,杨复便死了。”
韩云霄脸色一白,急问:“怎么回事?”
完颜洪也当即沉下脸色,喝问道:“他怎么死的?”
周时雍容色镇定,近乎面无表情,“此人身体羸弱,未等我们上刑,自己先昏厥过去,我与韩大人即刻派人去请了大夫。可惜大夫赶到时,他已经断了气。”
周时雍看了一眼韩云霄,“韩大人走后,我与他聊了几句,他自称身患绝症,时日不多,所以想在临死前,替家人报仇。”
韩云霄一听杨复身患绝症,忙对完颜洪道:“王爷,周大人所言不虚。此人的确看上去阳寿将尽的样子。”
完颜洪厉声道:“人送到五间司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如此重要的人犯,居然没有好生看管,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死了。此事定有蹊跷!”
韩云霄慌道:“王爷息怒。下官和周大人未敢有半分懈怠,一看他昏厥过去,立刻派人请了大夫。若真如他所说的,已经身患绝症,大夫也回天无力。”
完颜洪目光阴寒地盯着周时雍,“他死的时候都有谁在?”
周时雍冷静自若道:“只有下官在。”
“只有你?”完颜洪犀利阴狠的目光盯了周时雍片刻,吩咐博图道:“速去叫两个仵作来。”
周时雍心里明白他的用意,先发制人道:“王爷此举,莫非是怀疑下官?”
完颜洪冷冷道:“他自称大昭间谍,在朝中有同党,偏偏却在同意招供之时,突然毙命。换做是周大人,难道不会怀疑当时单独和杨复在一起的那个人?”
周时雍点头,“王爷说的没错,的确是该查一查死因。”
韩云霄呐呐道:“他身患绝症,又绝食了一天,只怕是油枯灯尽而死。”
完颜洪冷哼了一声,“还是等仵作验过尸再下定论吧。”
出乎意料的是,仵作验尸结果,杨复竟是死于中毒。
中毒?五间司的所有人,皆面露紧张,鸦雀无声,如果杨复是在五间司中了毒,恐怕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所有人都要被盘查讯问。韩云霄暗暗心惊,难道五间司里竟潜伏有大昭间谍?听说杨复要招供所以杀人灭口?
完颜洪脸色阴沉,盯着周时雍,“最有机会下毒的莫过于周大人吧。”
他并未怀疑周时雍是杨复的同党,他只是仇恨汉臣,不满周时雍占据了本该属于博尔贴的司主之位,若能借此机会除掉周时雍,也算是杨复死的有点用处。
周时雍面无惧色地淡淡一笑:“王爷,我若想对杨复下手,在他昏厥之时便可让他毙命,又何必多此一举输入内力救醒他,再支开韩大人对他下毒。”
完颜洪语塞,的确是解释不通。这也是韩云霄没有怀疑周时雍的原因。
就在这时,易江奉命带着钟家驹回到五间司。
易江先拜见完颜洪,再向周时雍复命,“大人,这位是惠芸医馆的大夫钟家驹,近几个月一直是他给杨复看病。”
周时雍径直问道:“钟大夫,杨大人得了什么病?”
钟家驹按照昨夜周时雍教给他的说辞,回答道:“回禀大人,杨大人是被人下了毒。”
在场所有人都面露惊异之色。
“下毒?”
“不错,大人找到小人时,已中毒颇深,无药可解。”
五间司所有人都如释重负,万幸,杨复不是在五间司里中的毒,而是早就被人下了毒。五间司不必被搅的鸡犬不宁,挨个人排查。
周时雍看向完颜洪,面无表情道:“我知道王爷对我任五间司司主甚是不满,在上京驿站也曾怀疑下官是大昭奸细,今日又怀疑是下官对杨复下毒。下官对郎主和北戎忠心耿耿,没有证据,日后还请王爷慎言。”
完颜洪有些下不了台,冷哼道:“好,本王会记得周大人的话。”
第27章
周时雍反击之后,转身看向钟家驹,“杨复可曾对你提过何人对他下毒?”
钟家驹目光闪躲地低下头,畏畏缩缩欲言又止。
完颜洪厉声道:“快说。”
钟家驹吓得跪倒在地,“回禀王爷,杨大人听说中毒太深已无药可救,一时激愤,便对小人说了一些,小人不该知道的事情。”
完颜洪不耐烦道:“休要啰嗦,快说!”
“他说他知道下毒的人是谁,他若是死了,也不让那人好过。他要留下一份密信,交给可靠之人,等他毒发身亡,那人便将密信呈给郎主,揭发下毒之人。”
完颜洪耐着性子,斥问道:“下毒的到底是谁?”
钟家驹颤颤巍巍道:“他未对小人说名字,只说此人位高权重,深得郎主宠信,一直暗中胁迫他做违背良心之事,他不肯屈从才被下毒。”
“位高权重,深得郎主宠爱”,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这句话,自然此人不会是周时雍这小小五间司司主。
完颜洪是习武之人,深知以周时雍的武功,在杨复昏厥之时,便有机会暗中动手要了杨复的命,不必多此一举,先救杨复,再伺机下毒。他只是借题发挥,想将寻机把周时雍除掉,让博尔贴上位。
周时雍问道:“还有别的么?”
“没了。”钟家驹战战兢兢道:“小人只是个大夫,只知给人看病。若不是王爷开口询问,小人会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不会告诉任何人。”
完颜洪冷冷道:“想要保住脑袋,就管好你的嘴。”
“小人遵命,小人不会对外吐露一个字。”
“滚吧。”
打发走钟家驹,完颜洪阴沉着脸色,目光不善地盯着五间司众人。
瞬间,庭中鸦雀无声,陷入一片死寂。
杨复突然死掉,不仅没有留下有用的口供,还让完颜洪白跑一趟,空高兴一场。韩云霄格外地心惊胆战,以为要迎来一顿痛骂和斥责,不料完颜洪今日竟大发慈悲没有追责,只是莫名其妙地冷笑几声,带人离去。
送走“杀神”,韩云霄松了口气,未等坐下来喝一口水歇歇神,周时雍将韩云霄叫入公房,又领进内间签押室,前后关上了两层房门。
如此谨慎小心,韩云霄预感周时雍是有机密大事要和他商议。
果然,周时雍开门见山道:“韩大人,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想请教韩大人如何处置。”
韩云霄连忙拱手客套道:“周大人言重了,韩某不才,愿为大人分忧。”
“韩大人可知我为何会让易江把钟家驹带到五间司来?”
这正是韩云霄的不解之处,门荣已经去叫了大夫,周时雍为何又派人去叫钟家驹前来?
他虽未怀疑周时雍与杨复的死有关,但钟家驹来到五间司的时机恰到好处,周时雍仿佛知道完颜洪要让仵作来验尸,又刚好让钟家驹来证明杨复早就被人下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