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雍忙拉住他,“博将军息怒,将军神武,力大无穷,此人弱不禁风,万一踢死了岂不麻烦。”
博图压住怒气,对周时雍拱了拱手,“王爷交代,一定要问出同党。”
周时雍颔首道:“五间司定会仔细盘问,请王爷放心。”
送走了博图,韩云霄对周时雍道:“这人也是奇怪,为何要当街喊自己是大昭奸细?”
周时雍沉吟道:“恐怕他是怕被抓到王府动私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若是自称间谍,便会被送到五间司来。”他停住脚步,故意对韩云霄道:“莫非,他在五间司里有熟人,能让他痛快一死?”
韩云霄一怔,连忙摇头,“我可不认识他。”
周时雍道:“我也不认识。我只记得在上京驿站,他父母妻儿共计六人,悉数被杀。”
“也算他倒霉,他一双儿女都过了十四岁。可怜他父母白发苍苍,千里奔波到了上京,还以为能见到儿子,一家团聚,谁知竟全都死在驿站。”韩云霄叹了口气,“这下好了,他也活不了,一家人可以在黄泉下团圆。”
周时雍强压着内心的激愤,缓缓言道:“杨复憔悴消瘦,不成人形,方才博图一脚便将他踹到地上,估计是悲伤过度,身体已近油尽灯枯。若是上大刑,只怕他吃不消。万一还没问出同党,人已经死在五间司,你我都不好向王爷交代。我看,还是先由韩大人来文的吧。”
五间司的暗语,文的便是良言相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是不肯招,便把其亲人弄来上刑,威逼胁迫。
武的自然是上刑,五间司有的是各种刑具和折磨人的招数。
还有最后一种手段,便是下针。
侵泡过药水的摄魂针插进头骨,便可让人产生幻觉,问出实话,只是有一个弊端,摄魂针一下,人必死无疑。所以这也是最后的杀招,若是严刑拷打逼问,实在问不出来,才行此法。
刺杀完颜洪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周时雍无法救他出五间司,只能让他少受些折磨。
韩云霄摸着稀疏的胡子,犯愁道:“此人胆敢行刺南天王,显然已心怀死志,好言相劝他是不会说的。偏偏家人又死的精光,连个能胁迫他的人都没有。身体又如此羸弱,不能动大刑,着实麻烦。”
周时雍顿了顿,“先问几天,问不出来就下针。”
韩云霄迟疑道:“摄魂针一下,人必死无疑。万一他没有同党,口供空空,王爷那儿岂不是不好交差?”
周时雍微皱剑眉,“真是烫手的山芋。”
他一边和韩云霄说话,一边暗暗思量,杨复为何要当街自曝身份。
难道他担心宇文忠死了,那份表明孤雁身份的血书无法送到陛下手里,所以他要在临死之前自曝身份,让临安那边知道他是孤雁。
杨复家人悉数被杀,行刺完颜洪,已经报了必死的念头,自然不会死到临头突然改变主意,以揭发同党来保命。何况宇文忠谨慎周密,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杨复。如同他在见到血书之前,并不知道孤雁都是谁。所以,周时雍并不担心杨复会供出他和其他孤雁。
他现在最为担心的就是,给杨复下针之后,他会说出宇文忠的秘密,说出朝廷里还有大昭的间谍孤雁。如果他不巧正好是负责营救国主的人,恐怕他还会说出在长清宫买通了那些人。
周时雍想到这些,不知不觉握住了手心。
正如韩云霄所料,良言相劝毫无用处。杨复早就存了必死之心,问了一天,什么都不肯招,只是破口大骂完颜洪和博图。
如此重要的人犯,自然不会疏于看管。韩云霄歇息的空档,周时雍去了几趟讯室,每次都有两名司尉守着杨复,若是强行支开两人,必定会引起怀疑。他只能静待时机。
韩云霄问了一天没有结果,翌日便准备下针。事不宜迟,周时雍思虑再三,别无他法,只能去惠芸医馆找一个人。
这人便是惠芸医馆的大夫钟家驹,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便是赫连音音的师父。
赫连音音自小喜欢岐黄之术,可北戎不许女子行医,赫连音音的父亲不忍女儿这份天赋被埋没,便私下里求了一位好友,让他牵线,拜了钟家驹为师,偷偷学习医术。
当年,赫连音音和女儿灵珠被送到墨玉楼后,赫连音音亲手“掐死”女儿,实际上是灵珠服了钟家驹配的假死药,“尸体”被扔到乱葬岗后,被周时雍悄然救走。
钟家驹一直感念周时雍的这份恩情,所以听完周时雍的来意,一口便答应下来。
周时雍起身拜谢,“多谢钟大夫。”
钟家驹连忙托住他的肘,“周大人客气了,老夫不过是去五间司演一场戏而已。”
第26章
杨复绝食一天,翌日接着痛骂完颜洪,骂着骂着突然一口气上不来,口吐白沫栽到地上。
韩云霄没想到杨复如此羸弱,急忙派门荣去附近的医馆请大夫来。
周时雍闻讯疾步来到讯室,对蹲在杨复跟前掐人中的韩云霄道:“韩大人且往后让一让,我先给他输些内力。”
韩云霄连忙起身让到一旁,叮嘱道:“周大人当心点,千万别让人死了。”
周时雍扶起杨复,一手握住他的肩膀,一手放在他后背,向他体内慢慢输些内力。
韩云霄心有余悸地站在一旁,“依我看,他醒了之后,得赶紧下针让他开口招供,不能再拖。”
周时雍:“等大夫来了再说。若他身体受不住一下针便死了,岂不麻烦。”
杨复醒转之后,手按胸口连声剧咳,周时雍抚其后背,给他顺气,对韩云霄道:“韩大人,拿碗水来。”
韩云霄转身去倒茶,目光终于离开了杨复。
周时雍心知眼下已经是难得的机会,飞快地用手指在杨复的后背上写出宇文忠和孤雁几个字。
杨复吃惊地扭头看向周时雍。
周时雍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瞬即起身接过韩云霄手里的茶碗,面无表情地递给杨复,“杨大人骂的再狠,王爷也听不见,不如省点力气,想想怎么交代同党。”
杨复接过粗瓷大碗,咽下一口凉茶,低头思索怎么应对这突发的情况。他做梦都没想到五间司里会有自己人,而且是五间司的司主。
周时雍背负双手,沉声道:“韩大人心善,不忍心对你用刑。但如果你执意不肯说,五间司有的是办法让你吐口。只要在头骨中插入摄魂针,什么实话都能问的出来,我和韩大人只不过看在你是为家人报仇的份上,对你抱有几分同情,暂且没有对你动刑下针罢了。”
杨复心里一沉,周时雍的话语不是在恐吓,而是在提醒他。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下嘴上的凉水和白沫,“我家人悉数被完颜洪所杀,我苟活至今,只是为了手刃仇人,替家人报仇。可恨的是,完颜洪身边太多护卫,我未能得手。”
“我早就抱了必死的念头,落到完颜洪手里,他只会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能送到五间司,我还能和你们谈一谈条件,求个痛快。”
韩云霄一听杨复的话里有转机,忙道:“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说说看。”
杨复道:“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区别只是被扔到乱坟岗喂野狗,还是和家人埋葬在一起。”
韩云霄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便道:“只要你肯说出同党,我便将你和家人葬在一起,好生安葬。”
杨复对韩云霄拱了拱手,“多谢韩大人。只是,韩大人应允了不算,必须完颜洪亲口答应才行。我想请韩大人去一趟南天王王府,取一份完颜洪的手书来。见到手书,我便供出同党。”
周时雍明白杨复是要支开韩云霄,和他单独叙话。门荣去请大夫,很快就会回来,时间紧迫,机不可失,他不容置喙道:“辛苦韩大人骑马跑一趟,速去速回。”
韩云霄无奈,只好起身去南天王府。
等他一走,杨复便迫不及待道:“我身患重疾,大夫说我时日不多,随时会毙命,无奈只能行此下策。”
周时雍原以为他消瘦憔悴是伤心过度所至,原来是病入膏肓。
“宇文公死的突然,我不知该和谁联络,营救国主的路线和长清宫线人的名单都在我手里,我担心自己死了无人知晓,便把东西放在匣子里,埋在家人的墓碑下。我自曝身份,便是为了让孤雁知道我是自己人,若有人肯替我收尸与我家人埋在一起,便能发现那个匣子。”
杨复为了节省时间,一口气说完所有秘密,最后懊恼道:“只是我不知道五间司会有摄魂针,你赶紧在他们回来之前杀了我,不能让我说出那些秘密,反正我已命不久矣,你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周时雍犹豫不忍地望着他,喉头像是堵了无数根刺。
“时间来不及了,你快些动手。”杨复抓住周时雍的手,催促道:“我不能出卖你,也不能出卖宇文公和国主。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