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淮喉咙忍不住动了动,想看她眼睛,又怕里面的东西同从前一样清澈,衬得自己分外复杂,于是避开,不太自然地道:“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封王多威风。”
“不过,陆屿然对你还算有点良心,没白白给他做事。”
陆屿然坐在对面平静地将酒樽放下,提醒:“我能听得见。”
凌枝支起身定定看向对面,看得温禾安忍不住笑,贴心地给她罩了个结界诶,让他们慢慢聊。
凌枝又趴下来,商淮感觉不对,问她:“是不是醉了”
她摇头。
商淮给她倒了盏茶,里面加了早就从罗青山那拿来的醒酒药,末了见她像条贪凉的蛇一样又要往桌面贴,只得用掌心贴着桌沿,接住这股力量。
像贴上来半块发热的苹果。
她没动了,安安静静看过来,睫毛长而浓,眼瞳圆而亮,鼻尖微翘,双颊和唇都红,像个被哄住的孩子。
商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又一次清楚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他从小到大想象中的模样,她并不端庄沉稳,身上永远有着少女横冲直撞,不受束缚的锐气与朝气,是个脾气大,性情阴晴不定的小魔王。
不是他觉得自己会喜欢的类型。
完全不是。可现在也是真的喜欢,真的心动。
“你、”商淮离她近了些,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你师兄,又代管阴官家了”
“嗯,我让师兄回执法殿了。”
“师兄帮了我。”
他问,凌枝也没瞒:“我最后一次冲击圣者并不成功,出了点意外,生死之际师兄拿出了蝶梦,为我拖了段时间,事后我答应他,同他握手言和。”
两年来压在商淮心中的一件事得到回答,挺着的肩背松下来。
不是他想的那种情况就好。
天都落败后,审查的事项落在了琅州诸臣头上,好巧不巧由巫久负责。商淮对阴官家和凌枝上心,这几年闲暇时去问过他当年玄桑跟温三的交易内容,知道了蝶梦的存在。
可和阴官家有关的东西素来神神秘秘,外界各有各的说法,没个准信。
他问:“蝶梦究竟是什么”
“阴官家破境会用到的一种东西,能与匿气相融,平心绪。成色不好的叫鸢梦,中等的叫绛梦,最好的叫蝶梦。”
商淮眼皮跳了下:“那、他当初跟温三做交易,是为你做准备”
平常人说到这里,又念有多年相伴的师兄妹情分,再硬的心肠都渐渐软和了,可凌枝在这方面分得太清了,又或者说她有一套自己的准则。
“怎么是为了我。”
五年未见,凌枝正在观察他的五官,来了点精神:“我自己有蝶梦,师兄知道,阴官家不得牵涉三家之争,他也知道。”
瞒着家主,证明他清楚自己在以权谋私,见不得人。
“师兄也是九境阴官,总有一日要破境入圣,这个蝶梦他也用得上,自然是为自己准备的……不过阴差阳错用到我身上罢了。”
只不过她是位赏罚分明的家主。
不管是阴差阳错,还是早有预算,总之凌枝用上了这朵蝶梦,领了这个情。这不,玄桑不是官复原职了么。
商淮哑然,紧绷的神经重新渗回血肉里,又没忍住笑了下。他觉得自己乘人之危还挺不是东西的,也算是知道了,在凌枝眼里黑是黑白是白,小魔王傲然不已,不为任何人回头。
“笑什么。”
凌枝不明所以:“蝶梦的用途是所有阴官正式考核中必考的一道,你好歹修过匿气,算个阴官,这都不会,我要是你,现在就该哭一场。”
如此一来,商淮确实是笑不出来了。
好在凌枝在密室中待了五年,好不容易出来,不想再聊和阴官家,九州与修为有关的事了。
她支起身,见商淮一边垂着眼往给她倒的蜂蜜水里洒找罗青山拿的醒酒药粉,一边说她现在说话是越来越不给人活路了。凌枝不以为意,说她一直就这样,哪变了。
“喝了。”商淮将蜂蜜水递到她手上。
凌枝也很给面子,连着抿了好几口,喊了他一声:“我现在不用常年在渊泽之地看守了。”
“我这段时间都不回去。”
喝完她舔了下唇,兴冲冲地问:“你呢,什么时候休沐。”
商淮想了想最近的安排,觉得真是要命,王庭旧部大部分事都是他在管,现在圣者劫狱又和天悬家脱不了干系,这事要结案,只能他来。可他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家主亮晶晶的眼神。
很没有办法拒绝。
半晌,商淮艰难地开口:“下月月初能有几日假。”
“做什么去”
凌枝唇角一翘,觉得很有趣:“去查案。阴官家从溺海转向九州的第一案,我亲自办。”
商淮心道不好,果然时间最能麻痹人的神经,他竟然先答应了她,才问具体安排。
阴官家的事他确实不太懂,可新官上任先立威宰人的流程他是知道的,能让凌枝开刀的存在,他摸着手指能数出来,只是不太好细想。
毕竟凌枝谁都得罪得起,要谁的命都行,他就不太成了。
商淮眼皮跳起来:“先说好是什么事。”
“最坏是什么结果。”
凌枝拎出四方镜,趴下来枕着自己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在镜面上戳戳点点,不仅说了坏的,还说了好的:“若好,抓几个人就算完,若不好,查抄全族。”
果然。果然。
商淮声音都低了两度:“哪家。”
“谢家。”
商淮彻底没话说了。
说起来谢家和他们家还真有点关系一-他们家太上长老和自家老头关系不错,如果没有圣者出逃这件事,现在两老头正乐哉乐哉在山里隐居。一时四面只有凌枝手指敲在镜面上的嗒嗒声和自己脑袋里的警鸣声。
半晌,商淮开口想说什么,先扫了眼她间歇不停的四方镜,下意识问:“怎么这会还这么多事”
凌枝眼也没抬,晃着双足:“我闭关就往这来了,连阴官家大殿都没去。事能不多吗。”
“温禾安给你寄了急信因为这件事”
“我都出关了,温禾安为何还给我寄急信,我和她什么时候不能见。”凌枝停下看了他一眼,更莫名了:“谢家有这么大面子”
商淮正纳闷。
但见她将四方镜短暂一压,看向他脆声道:“今天我自然是来见你的。”
一见面就斥责了他父兄,那是意外。
但也不能就此否定她的来意吧。
深秋的夜风中,商淮的瞳孔微微收缩,脑子里的话一瞬间仿佛被锤子锤碎了,碎成了粉末,昏昏沉沉顺着风势飘得一干二净。
凌枝不太开心:“我闭关前不是说了,出来后第一个找你玩。你真不解风情。”商淮已经习惯她偶尔的口出惊人。他视线长久落在凌枝的侧脸上,手掌悄悄握紧,手背上的青筋跟上了心跳的节奏,一声比一声喧闹。
她或许仍旧不知男女两情相悦究竟为何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冥冥之中,她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感觉的吧。
身边许久没人说话,等凌枝收回四方镜一看,发现有人正飞快别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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