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笙一还嘴,她就动手,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虞笙想过跟外祖父母告状,可一看到他们在恶媳面前低声下气的姿态,这种念头被她生生忍住了。
寄人篱下,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她也想过其他用来摆脱这种现状的办法,只是最后全都无疾而终,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求助于自己的父母。
当初是他们不要她的,她都哭得那么厉害了,他们还是不愿意带她一起走,现在她长大了,眼泪能发挥的作用也所剩无几了,哭,又有什么用呢?
还不是平白让别人看笑话?
意识到单枪匹马的自己根本无法拯救自己后,她干脆利落地开启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模式。
小舅妈说一句,她顶嘴一句,她打她,她就咬回去。
时间一久,镇上多出了一条传闻,叶家养了条不懂感恩的疯狗。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十七岁,事业步入正规的虞宏彬将她带回了新买的别墅。
对虞笙而说,那其实称不上是家,她没有一点归属感,每晚对着卧室里奢华的水晶吊灯,童年的记忆总会一股脑涌上来。
她觉得自己的少女时代可以大致由三种色彩概括,参杂着谩骂和冷眼的黑白背景,止不准什么时候在你背后捅上一刀而喷溅出的红色血液,以及外公外婆如金灿灿阳光一般温煦的抚慰。
混沌又繁杂。
在新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虞笙明显感觉到叶尔澜在试图补偿她,或者该说在试图修复这段冷冰冰、早已充斥着无数裂痕的亲子关系。
一开始,虞笙还会配合似的给出几个乖孩子该有的反应,渐渐的,她有些烦躁,十八岁的时候,认识了几个三教九流,不去上学,三天两头同他们混在一起,还故意到处惹事生非。
每每看到叶尔澜为她的事情奔波劳碌,她心里就会涌上难以言述的痛快。
愧疚也有,但不多。
她想,她或许真的是头喂不饱的白眼狼。
认识苏又澄后,在她的感染下,她慢慢收获了同理心,开始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但这些同理心还不够驱散她骨子里的冷漠,彻头彻尾地改变她。
在漫长的自省过程中,她又意识到另一件残酷的事实,对她来说,信任就像奢侈品,交付真心则是孤品,她的情感在她的装模作样下,看着无比充沛,实际上贫瘠又廉价,根本偿付不起这两样东西。
维持一段不需要怎么走心、却也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压迫和威胁的感情,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当然最好,对方的付出远远大于她。
——就像和叶尔澜的母女情,就像和菲恩的走肾式恋情。
虞笙敛神,笑着指出:“现在的菲恩好像和你形容的有很大出入,我倒觉得他是个情绪很丰富的人。”
至少比她真实多了。
莱夫顿了顿,笑说:“再怎么说菲恩也是活生生的人,是人都会变的,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的感情比一般人开窍得要晚一些。”
至于怎么开窍的,莱夫选择保持沉默。
这段谈话,话题的主人公菲恩全然不知,领完车,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开了近五分钟,手机响了。
他打开车载蓝牙,接起。
“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新定制的真丝衬衫就这么被毁了!”莱夫怒不可遏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炸开。
菲恩嘴唇翕张,慢慢悠悠地吐出一句:“Call it even.(扯平了)”
“……”
啪的一声,电话掐断。
没有交代事情来龙去脉的一段对话,听得虞笙满头雾水:“出什么事了?”
“我让人在莱夫经过喷泉的时候,打开水柱开关。”
他像是才想起什么,顿了顿,“我还特地吩咐她在雕塑嘴巴里倒了些墨水,这会喷到莱夫身上的应该是被稀释的蓝色染料。”
这还是他从莱夫那学的——在他被莱夫这么坑过一次后。
虞笙忍俊不禁,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后问:“可我们就这么走了,帮你折磨莱夫的那位女佣怎么办?”
“杰西是我母亲留在庄园的,莱夫不敢为难她。”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让虞笙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以后得罪谁都不敢得罪你。”
“Take it easy.”
菲恩的心情看上去很好,松弛到分心与她交谈时,食指还能间奏分明地敲击着方向盘,“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把这种阴险的小手段用在你身上。”
原来他也知道这是阴险的小手段?
虞笙好笑的同时升起了好奇心,“为什么?”
她最想问的其实是:要是他们分手了,她还能拥有这份特例吗?
——她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贪心。
菲恩手指顿了一下,视线稍偏,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对上,片刻他用理所当然的语调说:“因为你有我的偏爱。”
没来由的,虞笙想起了加西亚·马尔克斯写在《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里的一段对白:
【“会爱多久?”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