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你怎么解开的?”
“王羲之,你肯定知道。他的书法是谁教的?是卫夫人,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啊!她将书法和天地万物结合,带着王羲之体验生命的力量和大自然的辽阔,开发了王羲之的视觉、听觉、触觉和身体的感知能力,造就了一位千古书法家。
我的养父母也带我们走了中国的很多地方,从一穷二白的破落农村到高楼林立、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从宁静的山间溪流,到奔腾的黄河长江,这些年我们真的去了很多地方。
去年,我回了我的老家,就是东北,我找到我亲生父母以前待过的地方,全都变了样。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养父母是要我真正去理解中国的含义,它所遭受的屈辱,在屈辱中,它是如何向前发展的。中国啊,是经历了屈辱,依旧顽强向前的国家和民族。
而我一门心思钻研这两个字的笔锋,钻研怎么写能写得大气磅礴、龙蛇飞动。那它过去的经历呢?都被这大气磅礴的字一笔勾销吗?怎么可能呢?”
南宫北一脸沉浸,逐渐忘记了李升嘴里有多少个单字句。同时也很遗憾,他没有走遍中国,他甚至没离开过这座城市。
“——做人,不能忘本啊!”
李升感叹了一声,随后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四方的宣纸,摊在茶桌上:
“从东北回来后,我立刻扑到书桌上,写了这两个字,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写它。我想把它带进棺木,这是我下到九泉,交给养父母的答卷。”
宣纸上写着力透纸背、鸾飘凤泊的两个字“中国”,让南宫北虎躯一震。
但他还有地方不明白,“李老,为什么找我呢?随便一个设计师也可以给你制作出来。”
李升长叹了一声,那是一种满足,没有白来一趟的叹息,叹息之后,娓娓道来:
“中国文化讲究中庸,中为适应之谓,庸为经久不渝之意。中庸不仅体现在文化上,也体现在建筑和各类设计上。在我看来,中国里的‘中’就颇有这层意味,中庸之道,既包含万象,也是中心。而你,讲究的是对称。”
李升摸了摸宣纸上的“中”字,手中像是握着一支毛笔,在空中勾画起来。
“一竖,万岁枯藤,一横折,百转千回,再一横,一马平川,最后中间一长竖,山河无恙,岁月悠长!”
南宫北的脑袋被最后八个字狠狠锤了一下,他一向没有多深的爱国情结,原本生活就一团乱,过好一天算一天,根本没心力去想爱国这回事,非要爱国,老头子会帮他好好爱。
“我将来去了地府,过奈何桥时,一定不要喝下那孟婆汤,这样我便能找到我的养父母,他们在等我交作业。”
南宫北打了个冷颤,“地府?”
李升在谈论自己的死亡,可不是吗?他今年都91岁了。
“你也许觉得我腐朽,但神鬼之说是一个民族文化的灵魂,切莫取笑。我是垂垂老矣,时辰已到。”
南宫北懂了,他垂眸一笑,“李老,不瞒您说,我一直嫌恶殉葬的恶习,但今天我决定做一回摆渡人。”
李升十指交合,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摆渡人,有意思。虎父无犬子啊,我就先感谢你了,价格不是问题,随便开。”
“我先出设计图,再拿给您过目,既然说好当摆渡人,那自然是送佛送到西,免费撑次船了。”
李升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震颤,停止大笑后,他又坐直身体:“北设,我有个私人问题,冒昧问问。”
南宫北做了个请的动作,该来的总会来,每个跟他会谈的顾客,都要问的一个问题。
“外界的传言是真的吗?你生活中,也像你的作品一样,需要完全对称?”事实上,李升从进入街心公园,看见这幢建筑,再从展厅到茶室,就已经窥视到七八分答案了。
南宫北也不藏着掖着,苦笑了一声:“尽量一样。”
得到肯定答案的李升一身轻松,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时光流逝,仿佛已过百年,我终于有颜面去见二老了,希望下去后,不要被挨打才好,哈哈哈哈。”
南宫北目送李升出了门口,即刻把柳浪喊进了工作室,盯着她的脸,治愈了好一会才缓过气。
“北哥,李老的要求你同意了吗?”
“唔。”南宫北扯下领结,柳浪立刻上前接住,把他的衬衣领子整理好,南宫北垂眸盯着她的指甲,心想怎么可能两只手的指甲盖,颜色、月牙都一模一样呢?
“我同意了。”
“哇塞!”柳浪鼓起了掌,笑着喊道:“北哥!你的心真的跟外表很不相称!外表坚硬,内心柔软!”
这是夸奖,南宫北听了心花怒放,又问:“你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柳浪眨了眨眼,“我猜的嘛,能够让你破例,一定是很打动人的故事。”
“你想听吗?”
“你想说吗?”
万安安刚说的,这都是保密的。
南宫北站在窗户边,推开窗户,灿烂的日光洋溢在他们身上,很是温暖。
“这个故事很久远了,我为什么破例,是因为‘中国’两个字,还是‘父母’。这两种情感哪一个都不珍稀,谁都会有七情六欲,会有爱国感情,也会想念父母。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破例,我也说不清楚,但是——”
他转过身,盯着柳浪白里透红的脸颊,“有一部分原因,一定跟你有关。”
柳浪眼睛睁得大大的,讶异道:“什么?跟我有关?”
“因为你的到来,我似乎可以容忍一些小小的差错。人生是这样的,到处都是阴差阳错,只要一想到你,我就没那么生气了。我反正可以见到你,只需忍耐一会。”
柳浪双颊连带眉毛都红了,呢喃了一声:“北哥。”
“小浪。你会一直留下来吗?”南宫北握着她的肩膀,目光里透着浓烈的期待。
柳浪犹疑了一会,“北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南宫北思考了几秒钟,答道。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九个字,南宫北的第一反应。
但第二反应很快掩盖了第一反应带来的不适:它是一句假话,翻译过来,就是天下有不散的筵席,他们不会散的。
南宫北好看的脸上挂着兴奋,伸长的手臂大幅度晃动着,忘形得几乎要把柳浪贴到身前了,“小浪,你想要的,北哥都愿意送给你,只要你留在北哥的身边!”
“北哥,我不要什么好东西,只要你……好好的。”
南宫北眼眸一动,抬起手,在柳浪的脸颊上轻轻一捏,捏出了一个月牙形的红印子,这张脸没那么对称了,但真的格外动人。
他又弓下腰,双手搭在膝盖上,和柳浪的脸几乎平行,两人四目相对。
“北哥也会让你好好的。”
这是九个字,一个不能多,一个也不能少。
第12章
◎“师父,你和师娘来散步啊?”◎
一缕阳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南宫北的睫毛上,阴影下的瞳孔从清澈变得深不可测。柳浪垂眸一笑,手指偏移到窗户的方向:
“北哥,今天是个艳阳天噢,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南宫北的视线仍倔强地定在柳浪的脸上,想从上面看到些许情绪的波动,想得到埋在心里已久的答案。
“北哥!出去走一走吗?”柳浪又问了一遍。
南宫北先煽动了两下睫毛,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一闪而过。
但他是什么人,在这个不完美世界,身经百战二十多年的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他抬起身体,脸不小心擦过柳浪的脸颊,感受到火辣的温度,随着柳浪的手指,望向窗户外的热烈光线,喉结上下蠕动:
“小浪,我若出门,眼睛只会定在你的脸上,你不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柳浪摇摆着双手,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衣柜,拿出一件长披风,给南宫北披上。
南宫北也不甘示弱,取出一件大号围巾,长臂一伸,将柳浪裹了个严严实实,一把搂在臂膀里,往外走:“看风景去!”
庄琪琪一眼就看见南宫北和柳浪的浪漫身姿,咧着嘴招呼道:“北哥,小浪,你们要出去啊?”
“出去走走。”南宫北长腿一跨,搂着柳浪往门外走。
庄琪琪眼含热泪,扯了扯万安安的袖子,哽咽道:“安安,北哥终于有盼头了。”
“可不是嘛,但我总觉得怪怪的。”
“当然怪啦!毕竟我们从没想过,有一天北哥也会喜欢一个人。”
万安安点了点头,“可能是吧。”
南宫北领着柳浪沿着左边一条完全对称的鹅卵石小径,绕到了房子的另一侧,卧室的窗户外边,也是骂他的女佣逃跑的地界。
南宫北心里不太舒服,指着窗户下边说,“你来的前一天,有个女佣站在这里,对我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