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听到铃铛清脆的响声,和婴儿此起彼伏的笑声,这样动听的幻听将他心里的刺拔出了大半根。
柳浪站在卧室门口,南宫北午睡都是睡到两点,现在都两点半了,里面还没动静。倒不是不让他多睡一会,只是下午三点有一个会客。
“——叩叩叩”柳浪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柳浪推门进去,探头去看,南宫北刚好从洗手间出来,脸上湿哒哒的,眼睛闭着,手腕上挂着眼罩。
“小浪?”他站在原地,闭着眼喊。
柳浪冲过去,一只手搭在南宫北的手臂下面,轻声说:“北哥,是我,睁开眼吧。”
南宫北睁开眼,望见柳浪白皙的脸和身上一条淡绿色的长裙,这条裙子不算宽松,可以说紧贴在柳浪的腰身上,玲珑有致。
他的眼睛不自主地被点亮了,那种亮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十分有穿透力,穿透了柳浪的浅灰色虹膜,直抵柳浪的心里。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南宫北抽出手帕,佯装擦脸上的水渍:“小浪,你为什么不肯午睡?”
“我没有午睡的习惯。”
南宫北疑惑了,“早上起得那么早,中午又不午睡,怎么精神还这么好?”
“这是我的秘密。”
柳浪笑着给南宫北披上一件长披风,“北哥,三点有客人来,你去准备一下,我来整理房间。”
南宫北顿在原地,不肯走开。
“北哥。”柳浪催促道。
南宫北脸色发红,站着不动,像是个等着被哄的小孩,柳浪抿着唇,手指捏了捏了南宫北温热的手掌心:“还有什么事吗?”
南宫北反手将柳浪的手捏在手心,心脏咚咚作响,说出来的话像是天外来音:“小浪,你平时用什么打扫房间,能让我看看吗?”
房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却依然保持整洁干爽,看不到一丝灰尘,南宫北真的就蛮好奇的。这也是他第二次提出这个疑惑。
但柳浪还是像第一次一样,表现得很犹豫和为难:“啊这——”
“私人工具?”
柳浪垂着下巴。
南宫北见她不想说,也没勉强她。按照最初的约定,房间只要干净就行,什么工具并不重要。
他只不过是想要多了解一些柳浪,某些时刻,他觉得柳浪像是17世纪时,气候科学没出现时,人们眼里捉摸不透的天气。
在柳浪的再次催促下,南宫北依依不舍地走出了卧室,他想到了早饭时柳浪提出的要求,立刻吩咐南宫沉亲自去一趟雪山。
下午三点整,南宫北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会客的人不是由他筛选的,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对他而言,每次会客都像是一场去北极冰山的大冒险。
关门前一刻,柳浪站在门口不远,看见南宫北的眼神,淡然里裹挟着一丝痛苦,他似乎在享受这种自虐的快感,就像人们跑马拉松、吃辣椒,都属于享受自虐的快感。
门合上后,柳浪转身冲着庄琪琪问,“琪琪,他们一般会聊什么?”
“会客相当于是私人订制的绿色通道,他们可能会说出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来打动北哥,也成了北哥设计的灵感来源之一。”
万安安听着两人对话,上前补充了一条最重要的信息:“按照以往经验,十个人里,顶多只有一个人能打动北哥。”
“他们用的什么理由?”柳浪又问。
“获得私人订制订单的顾客都要签保密协议,不能说出理由,但珠宝杂志每年都会公布北哥设计的对称珠宝,再联系顾客的生活环境,猜测珠宝被设计出来的理由,只是没办法去验证。其实,连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
万安安指了指会客室紧闭的门。
柳浪转头望了过去,修得整整齐齐的淡粉色指甲,插在腰间的长裙上,十指捏着自己的腰,好像这样就能听到里面的对话。
一名老者坐在紫檀茶桌前,悠闲地泡着茶,铜色壶嘴里倒出滚烫的茶水,一杯递给对面的南宫北,但南宫北没喝,他的脸绷得很紧,显然是对方的开场白让他觉得不爽。
憋了一会,南宫北说:“李老,我直话直说吧。你的要求,我没办法做到。”
“怎么会呢?”
李老眼皮一抖,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位年轻有为,以极致对称珠宝闻名世界的设计师,他想着,以他和南宫北的父亲南宫峻岭的熟悉程度,这个订单肯定十拿九稳了。
所以,他自我介绍时,先说明了这一层关系,再提出他想要定制的珠宝。
南宫北薄唇紧闭,仿佛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被称作李老的老者是中国的名书法家李升,他想做的珠宝是将自己写的两个书法字嵌入一个黄金扳指,他要将它带入棺木。
“你都不问什么字就拒绝?”
南宫北摇了摇头,“跟什么字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南宫北轻轻吸了一口气,嘴里吐出残忍的回答:“我设计作品不是用来殉葬的,它是给人戴的。”
他特意强调了“人”这个字。
问题是,殉葬的习俗居然还有人在用?
李升苍老的眼神霎时变得忧伤起来,“这样吧,我跟你讲个故事,听完你再决定要不要接这单生意。”
南宫北听着一个个的单字,脑袋发晕,心想对方居然还要讲故事,那他听得完吗,会不会在听完之前,将这位老者暴打一顿,或者不顾颜面地轰出去?
他也不确定。
但看在对方年纪这么大的份上,南宫北点了点头,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反正他不做殉葬的作品。
李升又喝了一口热茶,往椅背上一趟,闭着眼睛讲了起来:
“别看我现在很有名气,生活优渥,但我小时候可吃了不少苦头……”
又来了,又是一个用身世博取同情的人。
南宫北皱了皱眉头,脸转向了门的方向,想象着门后就站着他想见的柳浪,脑子里浮现着柳浪的一颦一笑,心里好受多了。
第11章
◎“北哥也会让你好好的。”◎
老练沉稳的声音,透着嘶哑和沧桑,将南宫北带入了战火纷飞的年代。
“1931年,我出生在军阀割据后的东北,也是国家最动荡的时候。出生不久,918事变爆发,我的父母带着我逃到南方,也就是现在这座城市,颠沛流离,没想到几年后,依然没有逃过战祸。他们被日本人杀了,我被父母的好友救了下来,带在身边抚养。
在那个年代,有饭吃,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更别说读书了。我的养父母也有其他孩子,还不少,在那样艰难困苦的生活中,他们还教我和其他兄弟姐妹写字,我们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奢侈的时候,会用烧完的炭在木板上写字。
也许啊,人在困顿中,更加珍惜学习的机会,我非常认真地练习写字。
后来,我们熬过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新中国成立,我也有十八岁了,我成了一名教师,我也开始教人写字。
这一教就是七十年,我最终成了享誉中国的书法家。”
李升说完一大段,看了对面的南宫北一眼,发现他纹丝不动,双手搭在紫檀木圈椅扶手上,垂着眸,睫毛像是两把黑色毛刷子。
李升以为他睡着了,刚想开口,就看到对方抬起“毛刷子”,轻声问:
“然后呢?”
李老咧着嘴,温和地笑了笑,又接着说:
“养父母教我们写的第一个词不是名字,而是‘中国’,方方正正的两个字,我们却写得歪歪扭扭,因为这个,我们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打。我的养父母很执拗,其它字没写好都不打,就这两个字,简直是往死里打。
后来,我们都长大成人了,日子也好过了,兄弟姐妹里,只有我一个人当了老师,养父母就抓着我不放,每天非要我练习写这两个字,却次次都不满意,其他人都劝不动。”
忆起当年那个温暖的家,李升笑出了声,脸上的皱纹像是儿童画里的海浪,南宫北看着觉得亲切,他家老头子也是这样的。
“有段时间,我是真后悔,干嘛去当老师,被养父母抓着不放,都多大的人了,还挨鸡毛掸子揍。”
“为什么非要你写‘中国’两个字?”南宫北来了兴趣,主动提问。
“我当然问过,问过无数次,他们的回答是,因为我一直写不好。”李升揉搓着粗粝的手指,嘴上挂着笑容,“呵呵,多么简单的理由,事实上,这两个字我写了上万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让他们满意。到底怎么才算写好?”
“到底怎么才算写好?”李升自顾自地重复问道,上一遍是问养父母,这一遍就是在问自己。
“养父母死之前,也没让我通过测试,我有段时间真的抑郁了,丢了笔,再也不想写书法了,但心里老琢磨着,一直到去年,我终于解开了它的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