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叔沉吟不语,仿佛没听见。
汤宁顿了顿,犹疑着咕哝道:“也挺满足的了,有一个爱我的老公,还有即将出世的儿子。另外,我们拆迁得了一大笔钱。”
她皱着眉头,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是啊,我原本该幸福的。
听了这些,十三叔的目光愈发暗淡,布满皱纹的唇嗫嚅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
不知道过了多久,店外传来了吵闹声,十三叔缓缓抬起脸,浑浊的眼珠有了一簇亮光,仿佛预见了未来。
“怎么外面这么吵,我去看看。”汤宁抱着肚子,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店门口差点被闯进来的几个人撞飞。
啊——
电光火石间,一双大手稳稳地从背后托住了汤宁的背。
汤宁惊魂未定地扭过头,一秒钟后惊呼:
“白胜!你怎么在这?”
白胜的目光从汤宁浮肿憔悴的脸颊往下落,最后停在肚子上,眼里露出复杂的情绪,但也是转瞬即逝,他说:“别在这看热闹,赶紧回家去。”
汤宁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聚集的人群推搡到了一边。
群情激奋——
“骗子!老骗子!”
“退钱!”
汤宁跌靠在白胜臂弯里,脸色发白。老骗子喊的是十三叔吗,她死死攥住白胜的手臂,仰起头,蜡白的嘴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白胜知道她想问什么,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将汤宁搀扶到隔壁塔罗牌的店门口,交代看热闹的老板娘帮忙将孕妇送到安全地带,交代完,才挤进人堆,跟着另几个同事冲进了店内。
“警察办案,让让!”
“全给我住手!不许动私刑!”
店内乱作一团,白胜拔出手枪警告才暂时控制住了局势。
汤宁没听话离开现场,反而往人堆里挤。
很快,警察出来了。
光天化日之下,十三叔被两个警察押着双臂,像一只翻转的乌龟不得动弹,店铺当场被查封,店内所有丹药全部被取证带走。
见到他出来,人群瞬时如潮水般汹涌——
“呸!有钱没命花!老不死的!”
“卖假药!怎么不去死!”
听到“假药”两个字,汤宁的下肢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弹不了,想逃离现场已经来不及了,汤宁重新被围观群众挤到了店门口。
难听的咒骂像雪花一样从汤宁的耳边飞过。她捂着耳朵,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此时被押送到警车边上的十三叔,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射向了汤宁。
同情、悲悯……
下一秒,倏然转成了恐惧。
糅杂成数把锋利的剑,齐唰唰向汤宁射去。
汤宁的身体瞬间一僵,仿佛感应到什么,恐惧如烟雾从脚下升腾起来,背后一阵凉飕飕。
一根细线仿佛在拉扯着她的头颅,缓缓后转——
!!!
无数张交错的不断耸动的陌生人脸,有一张熟悉的脸始终固定不动,漂浮在空中,一双漆黑的眼珠如死水般平静。
它正紧紧注视着汤宁。
与婚前并无二致,可这一刻却让汤宁感觉到毛骨悚然。
“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
“……”汤宁再也受不了刺激,肚子仿佛被巨物砸中一般,瞬间痉挛。她痛苦地捂住肚子,感受到一股热流正从身下缓缓流出。
“边牧,我要生了——”
·
孩子出生很顺利,没让汤宁吃太多苦头,比起产房里其他产妇来说,是生了个天使宝宝,连接生护士都夸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宝宝。
宝宝出生纸上的姓名处盖了个戳,刚好盖在名字上。
汤生和汤太赶到,对着头顶的灯举起出生纸,看到一个被遮挡了大半的横竖勾:“这把姓都给挡住了,怎么看起来好像不是汤。”
“是‘边’!我看清楚了!”汤太扯着嗓子尖叫道。
边牧不如盖戳那般遮掩,爽快承认道:“是这样的,妈。我原本也是让护士写‘汤’,护士原本嘴上答应了,可能太忙了,登记时给搞错了,还给我解释说一般孩子都是跟爸爸姓,脑子一热,就这样登记了。”
他指着病床边的花篮,笑道:“你看,护士还来赔礼道歉呢。”
汤太的脸瞬间垮了,怀里的孙子瞬间不香了。
病房是两人一间,隔壁的产妇也是刚生完孩子,怕让人看笑话,汤宁朝汤太招了招手,“妈,别计较了,跟谁姓都一样,都是咱们的乖童童。”
“童童?这个名字好听。”汤生心疼女儿,赶紧附和道。
“汤宁取的名字。”边牧立马补充。
汤太撇着嘴,还想发作。
熟料怀里的童童咧嘴一笑,汤太的心霎时间软了。
“还是你乖,我的宝贝孙子哟!”
生完孩子第一关便是开奶,琴姐送来了下奶汤,开始教汤宁怎么抱孩子和喂乳。
“这第一口奶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宝宝喝了不仅免疫力增强,肠道也不容易生病。”
可折腾了半天童童也吸不出来,脆弱的皮肤被吸破了,汤宁疼得尖叫,这一尖叫把童童也吓得哇哇大哭,最后愣是一口也没喝上。
眼看着娘俩哭作一团,床帘外的汤生汤太只能干着急。
琴姐倒不急,准备秀一秀自己花了两个月学来的专业本领:“没关系没关系,大家都别着急,我先帮汤宁热敷和按摩一下。”
刚倒了一盆开水,撸起袖子想试温,就被一人打断了。
“我来吧,你和爸妈带童童去打疫苗吧。”
琴姐一愣:“边生,你来?”
“唔。”边牧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抽了两张纸擦干手。
琴姐难为情地瞟了一眼汤宁,只见汤宁眼角通红,还泛着泪,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去吧。”边牧催促道。
待几人出了病房,边牧钻进帘子,坐在床沿边,手伸进滚烫的水里,将毛巾一拧。
见边牧手烫红了,汤宁也没什么反应,直到滚热的毛巾铺在胸前。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
“嘶,疼——”
“马上就不疼了。”边牧不急不缓地展开毛巾。
果然,十来秒后,毛巾冷却了几度,汤宁好受了一些。
不巧的是,隔壁床家属打开了病房的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十三叔因销售违禁药被检举,上当受骗的市民均可前往警局提供证据。
边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汤宁。
汤宁目光躲闪着。
如果他们这一刻掀开帘子,便能看见一幕好戏,正是——
汤宁被人群推搡,吓得魂不附体,差点摔倒,而后被一名穿着制服的高大男人从后面扶住。
“你昨天怎么去那了?”
边牧将冷却的毛巾取下来放在一边,随后往盆里加了一点热水。
尽管边牧的声音听起来很不经意似的,但汤宁还是打了个冷战。
边牧在盆里洗完手,手腕搭在盆上晾干,又问:
“老骗子你认识?”
汤宁把胸前的衣服扯回肚子上,低声说:“见过一两次。”
边牧坐近了几寸,重新把汤宁衣服掀开,双手轻轻地覆在汤宁胸前,呈螺旋形缓缓地按摩。
汤宁汗毛倒立。
对方的手仿佛在施行酷刑,汤宁坚持了不到一分钟,便决定和盘托出。主要是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太久了,再不说要憋出病来了。
“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稀里糊涂地听了他的话,买了一种丹药……”
“什么丹药?”边牧微微垂下目光,手部动作暧昧轻柔,嘴上却不依不饶。
汤宁经受着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羞愧,脸颊红润,耳根、脖子似乎被传染了,尤其是边牧按摩的手法一下比一下娴熟,到后面简直变成了爱抚。
汤宁差点叫出声来。
隔壁还住着一个产妇,若不是有电视机的声音掩盖住两人的聊天,汤宁真的要崩溃了。
“唔?”边牧呼吸也变得粗重。
“情蛊。”汤宁声如蚊蚁,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说能让你爱上我……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只是希望得到你的、你的——”
“汤宁。”
边牧蓦地打断汤宁,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语调一如既往平淡。
“我确实中了情蛊,但不是两年前。”
汤宁呆住了,眨着湿润的眼。
“十二岁那年,看到你的第一眼,顾盼生辉,再多一眼,便流连忘返。”边牧的手重新开始动作,声音不再平淡,变得如给情人念情诗一般婉转动听,“遇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中了你的情蛊,我对你的爱早已深埋心底,不需任何外力,也不需要任何助力,它能创造一切,也能摧毁一切,所以,任何情蛊对我都是无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