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这么个本子,”老张回屋里在床上摸了摸,拿出来一个泛黄的笔记本,习惯性的想往手指上沾点口水翻页,忽然想到什么又放下手,讪讪的把笔记本递了过来。
李知雨接过后看了一眼,递给秦英继续拍照。
“红军叔,我们先把这些材料全部拍照存档,后续会有专门对接的律师打电话过来找你们询问情况,你们记得接。”
“诶,”李红军重重的点了一下头,不住的搓着手,“那是,那是,小阿妹我送你们。”
等车彻底开走了,一点都看不到车的影子,他才往回走。
十几个工友此时正聚在他的床位前,眼巴巴的看着他,“红军哥,你这两个后生仔靠谱吗?真能给咱们要到赔偿款?别又是和上次那个尚律师那样?”
尚律师是他们一开始找的律师,一开始也是说免费接他们这个案子不要钱,可在他们按照要求把证据都发过去之后,却没了音信,每次打电话过去都说的是案子还在排期。
可是要排到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们还能在这里守几个月?
李红军喝了一口白开水解渴,闻言嗓门都大了些,“人家是我家里正经的侄囝,实打实的亲戚关系,人家能骗我?”
“我也不是不信你,”老张给他递了一根烟过去,亲自给他点了个火,“是咱们这情况实在是经不起等了,今天来个人说要帮咱们,咱们信,明天又来个人说要管这事,咱们还怎么信?一个二个的都打了水漂,白白让我们希望一场。”
等李红军抽上烟之后,他才继续问,“你这个侄囝家里是做什么的?”
李红军回想了一下,“人家是书香门第,有知识,从爷爷辈开始就是当老师的,他妈妈也是大学生,好早就在S市扎了根,在大单位里挣工资。”
“家里有钱着呢,他爷奶两个现在退休回了村里教小学,我家小阿妹就是他家里的钟老师在教,老两口有钱还心善,我家阿妹以前打电话过来说,学校里好多买不起书本的学生,最后都是人家钟老师出的钱。”
周围人听到这话心里都放心了不少,“那看来这次是真的了,多亏了红军哥你。”
“等这次拿到钱,我家里娃明年上大学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成子你拿到钱不先去治病?”老张揶揄他。
叫成子的那个皮肤蜡黄,一看就是在化工厂里干了挺久的,闻言后满不在乎的一笑,“我都这把岁数了,还治什么病?肯定是娃上大学更重要。”
他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我家娃可是重点大学的大学生,等他毕业了出来,就是像今天的周律师那样吃国家饭的人。”
在他眼里,律师是和法律打交道的,法律人人都要遵守,能不叫吃国家饭的?
李红军吸了两口烟之后也开了口,“那我也不去治病,我把钱拿回去给我爹治病,有了钱我爹就吃得上西药喽。”
哪里有什么中药比西药好?他爹为什么非要固执的吃中药,不还是因为西医贵,一次化疗就是几千块钱,治到最后人没治好,儿孙还欠了一屁股债。
还是中药好啊,不费钱,好歹也是一味药,吃到最后就算死了也不会给儿孙拉半点饥荒,村里人还不会说他儿子不孝。
破旧的板房里,十几个人聚在一起一句比一句美好的畅想起了未来,好像这钱真的就能马上拿到似的。
每一个人都说完了之后,屋里忽然陷入了沉默,成子迟疑的开口,“咱们真的能拿到钱吗?”
李红军眼睛一瞪,他还没说什么,旁边的老张忽然斩钉截铁的开口,“肯定能拿到!这次肯定是真的!”
这话说的,就跟他真的多了解李知雨几人的底细一样,可是在他话音落下后,板房外面真的响起了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一台装满物资的大卡车轰隆隆的开过来,身后跟着的是几辆医疗车,每一辆车上都下来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为首的医生拿着一个小本本,上面是打印成册的病历单。
“谁是李红军?我们是恒康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大家都出来排队做检查,一个一个来,不要挤,不要挤。”
第36章
李红军举起了手,虽然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但他们这些人对着医生老师这种职业体面的人,总是有着莫名的敬畏,“我是李红军……”
女医生一眼扫过他举起的那只手,和正常人的举手习惯不同,他举起的是左手,目光再落在他垂下的右手上,手掌粗糙指节粗大,食指和中指潦草的缠了一圈纱布。
女医生语气严肃了不少,“你排第一个,先过来给我看一下你的手指。”
李红军手掌在衣服上擦了一下,伸了出来,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的把纱布解开,解到一半的时侯眉头皱起,纱布和皮肉已经粘在了一起,一道道开裂的缝隙不断渗着淡黄色积液,“平时怎么处理的?怎么拖了这么久不去医院?”
李红军老师回答,“平时就买点药膏擦擦,实在痛了就吃点止痛药。”
女医生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都伤到骨头了,就靠点药膏和止痛药怎么熬过去的?”
“我先给你做一个清创消炎处理,再拍个片,看一下里面骨头的腐蚀情况。”说完后动作利索的拿出生理盐水开始冲洗伤口。
李红军没来得及阻止,手往后缩了缩,“医生,这个费用……”
女医生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放心,不用你们出,后面去医院的治疗也全都免费。”
“真的?”李红军不敢置信,这是遇上好心人了?
他茫然的往四处看了看,就这几分钟的时间,板房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热闹了起来,印着恒康慈善基金会的物资车、医疗车并排停在路边,志愿者和医护人员忙得不停歇。
两名志愿者掀开物资车后厢,合力搬下整箱米面,一箱箱堆叠整齐。
一个扎马尾的女志愿者高声招呼:“各位师傅不用挤,大家排好队,人人都能领到米面油、凉席风扇,还有护肺的药品!”
旁边医疗车旁,医生正支起折叠诊疗桌,摆满清创药水、纱布、体检仪器。
穿白大褂的医护冲围过来的工人扬声开口:“手上、身上有化工灼伤、常年胸闷咳嗽的,都过来免费检查,氢氟酸灼伤我们这里有专用中和药膏,全部免费清创处理!”
老张排在李红军的后面,见着这场面挠了挠头,手肘撞了李红军一下,“这些人是什么意思?”
正在给李红军清理伤口的女医生脸色一板,“无关人员不要打扰病人的治疗。”
她脸上神色虽然严肃,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又快速,嘴上还在解释老张的疑问,“我们是恒康医疗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这次过来是接到周震先生的线索推送,专门来处理盛达化工一众工人的工伤、职业病帮扶事宜。”
这话说得虽然很官方,但是老张听懂了,是刚刚来过他们这里,还承诺会帮他们打官司的周震律师,联系上人专门过来帮他们的。
刚刚虽然他在板房里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但其实他心里对这伙人也没底,他们都是外省过来打工的,这段时间在这里捱得太久了,不敢离开,一离开这笔钱就真的要不到了。
可是这次居然真的是真的。
李红军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后,女医生转头吩咐护士,“带他去车厢里拍个X光片。”
说完后扬扬手,“下一个。”
老张忐忑的走上前,他是吸入的毒气太多,呼吸道有问题,女医生手上刷刷几下给他开了几项检查,老张拿到单子还有点不信,“真免费啊?不会检查完又要收钱吧?”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其他的队伍里,成子领到了一袋10斤袋装大米、1.8L食用调和油、落地风扇,甚至工作人员还笑眯眯的给他发了一卷崭新的凉席。
他摸着手里凉席顺滑冰凉的席面,不住的上下抚摸,想起了自己那铁架子床上那床睡烂了的床单,那是他出门打工的时候家里女人给他装的,装在编织袋里,他背着那个编织袋挤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硬座。
那床单已经发灰泛黄了,薄薄的一层搭在木板上,凑合着睡也行,太厚了这天气还热得慌,他没想过去买一条新的、干净的、清凉的凉席。
“领了物资的再去医疗组排队,看完医生的现在过来领物资。”
一个男人拿着喇叭在板房前面说话,他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马甲,马甲上印着恒康医疗慈善基金会几个大字,没有人大声喧哗,全都按着指示排队、看病、领物资。
“真好啊,真好啊,”老张乐呵呵的跟着护士去车上体检,完了之后脚步不由自主的又跟在了李红军后面,竖起了大拇指,“红军,你本家的两个侄子是这个。”
李红军心里也跟三伏天喝了一口冰水一样舒畅,脸上止不住的笑,老张是他们这群人的领头人,“那是,我们李家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人家家里可是书香门第,说要帮我们肯定就要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