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摊只有两家，不卖精品鲜肉，案板上堆着碎五花肉、鸡骨架、边角瘦肉，几块钱就能称一小份，刚好够一群人分着用电饭煲焖一锅菜。
这个临时的菜市场做的就是周边工厂外来务工人员的生意，因此价格朴实到令人咂舌。
李红军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塑料袋，目光扫过那那一堆肉类，老板娘扫了他一眼主动开口，“剩下的肉一起打包的话，我算你便宜点，以后就不在这里卖咯。”
李红军捡肉的手一顿，纳闷儿开口，“怎么就不在这里卖了呢？”
这个小菜市场上的肉摊只有两家，这家没了的话买肉都不方便。
天气燥热，老板娘擦了一下头上的汗水，“大兄弟，你是对面滨江化工一厂的对不对？老实说，我们这些小摊贩以前就是靠着你们厂里的工人才有点赚头，现在工厂倒闭了，来这个菜市场的人都没有多少，我这个肉摊再开着也没意思。”
这附近都是农民，家里自己就种得有菜，没有工人照顾生意的话，哪里能买菜买菜的都是农民？
李红军没说话，原本他还打算节约点少买点肉，现在听老板说肉摊子都不开了，咬咬牙直接全买了，“都给我装起来吧。”
老板娘还在絮絮叨叨，“我家男人前年去疆省打工，也是忙活了几个月到现在都没拿到工资，你啊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和人家大工厂耗着了，人家耗得过你耗得过吗？现在欠薪讨薪的那么多……”
“有手有脚的，到哪里找不到工作？”
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做重活的，其中两根手指用纱布包了起来，外面还渗着血丝。
老板娘的话一下子就止住了，利索的把剩下的肉放到秤盘上。
“十块三毛钱，收你十块钱。”
等人走了，老板娘才没忍住骂了一句，“这世道，龟儿子生的！病人的钱也敢拖。”
李红军拎着买的肉和菜往回走，他现在住在工厂外的临时板房里，几块铁皮就是一个隔间，月租十几块钱，他们十几个化工厂的工人住在一起，牵了一个临时水电，插头插上，买点肉菜，电饭煲一煮就是一锅好菜。
回去之后铁皮房里有人听到动静伸出头看了一眼，看到是李红军后又缩了回去，咳嗽几声后继续躺在了铁架子床上。
这么热的天，又没有空调，谁都熬不住，一动就是一阵燥热，只能躺在床上挺尸，好歹心里没有那么燥热。
一开始和他一起守在工厂外面的有好几十个人，但一天天过去，工厂没了动静不说，这样干等着没有希望的日子谁熬过谁知道，现在还坚持的就只剩下十来个人，全是外省来本地谋生的农民工。
这里面的人都是因为滨江一厂劳保措施不到位，他们自己也不懂，吸入了有毒气体，这段时间一直头晕眼花，至于去医院？工厂不给赔偿，现在又关了厂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没发，哪里来的钱？
一开始他们工人要去维权，去了劳动仲裁中心还有人理会，可后来随着整个工厂的停工，这地方人烟越来越荒凉，工厂的管理层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之前承诺的四千块补偿款也这么不了了之。
电饭煲煮好了菜和饭之后，李红军端起碗到阴凉的地方大口大口的咀嚼，屋里刚用了电饭煲，人实在是热得受不住了。
刚吃了两口米菜，李红军忽然听到一阵汽车的轰鸣声，接着是几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了铁皮房的门口。
“红军叔。”
第35章
两个小时之前，李知雨和李知言翻看着情报组那边汇总过来的资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台上站着个西装革履，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此时他手上拿着一支触控笔正在对着兄妹俩讲解。
“第一条线，盛达在暗中委托第三方机构，对厂区厂房、全套生产线、长期稳定客户合同做大幅低于市场行情的低价资产评估，同步启动产权变更预审手续。”
“第二条线，他在做法务拆分方案与破产赔付测算，这份拆分方案清晰划分新旧两家经营主体权责，规划新公司接收全部盈利资产维持正常产销，原有的老牌经营主体单独承接长年有毒化工作业引发的所有工人致癌、慢性病赔偿。”
“第三条线，工厂管理人员私下单独约谈多名确诊职业病的老员工，提出远低于合理标准的小额补偿金，诱导工人私下和解撤诉，拖延集体诉讼推进速度。”
随着笔尖滑动，将这三条线清晰的连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台下的两个学生露出一个运筹帷幄的笑容，“所有线索连起来，盛达化工的意图已经很清晰了。”
他用笔重重圈出两块分割清晰的板块，镜片下的目光格外严肃，“他们计划拆分主体，新设一家干净的运营公司，厂房、生产线、客户订单、流动资金全部转移过去，继续正常经营盈利。原先承担多年化工毒物作业、背负大量工人职业病索赔的旧主体，掏空所有优质资产后，只留下巨额侵权债务，后续直接提交破产申请。”
李知雨指尖按住卷宗里工人体检报告汇总页，指节泛白：“说白了就是把赚钱的底子全部剥离出去，留一具空壳扛所有赔偿烂账？”
李知言心情也不太好，“这样一来工人还能拿到多少赔偿款？”
“非常低，”台上的男人轻点屏幕弹出的法务筹划备忘录截图，“这套流程走完，等旧公司进入破产程序，自动中止所有工人索赔诉讼，再设立赔付信托，不仅新公司完全摘干净责任，不受任何牵连，还能大幅压低赔偿金额，到最后不管是新公司还是他们手里的钱都干干净净。”
李知雨手上的圆珠笔尖重重的戳在了a4纸上，“这也太黑心了，那那些化工厂得了病的工人怎么办？”
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张化工厂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因为劳保措施不到位，常年面色蜡黄、浮肿，一看就和正常人有不小的区别。
秦英小小的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那不是还有大小姐你和大少爷吗？大小姐和大少爷出手，这种黑心企业难道还有挣扎的余地？”
李知雨转了转笔，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才笑了一下，“阿英说得对。”
说完站起身来拿起身后的外套，对李知言点了一下头，“走吧哥，我们先去工厂找到红军叔。”
李知言应声站了起来，兄妹俩并肩往外走。
秦英和周震连忙跟了上去，刚刚那一瞬的停顿不由得让秦英心里一紧，李知雨一直以来表现得就像一个活泼直率的女大学生，心思简单得好像一眼就能看透，可刚刚在她说完话后，女孩子脸上的表情却没有顺着她一贯的行为习惯来，而是先微微停顿了几秒钟。
秦英是修过心理学的，可在这脱轨的几秒里她却完全摸不清李知雨的想法，下一瞬她的行为又忽然回到了女大学生模式。
从接触到恒沉庞大的财富到现在才几天？秦英心下揣摩，两位小蔺总的行为模式就开始发生变化。
出了副楼后，此刻停在他们兄妹俩面前却不是一贯的宾利迈巴赫，而是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普通人家也开得起的问界M7，开着这辆车出去简直一秒钟都不要就能完美的混入车流。
愣了一下之后，李知雨转头问，“我爸车库里也有这么低调的车？”
李知言想了想，“上次我们去车库，好像没有看到过这辆车。”
不过也不需要解释，李知雨点点头，转头赞赏的看了秦英一眼，“之前的那辆车开去郊区工厂确实是太打眼了。”
车辆开出蔺宅，一路向着郊区的方向驶去，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
“红军叔。”
李红军正蹲在地上吃饭，听到小轿车开过来的声音后，他嘴巴里还咀嚼着米菜，眼睛却不由自主的追上了那几辆小车。
这里就在滨江一厂的旁边，他们这十几号人之所以蹲守在这里，就是怕工厂跑掉了，即使现在工厂不再开工，里面也没人，但是这么大一个工厂不是还在吗？
这么大一个工厂也得值不少钱，厂里总不可能连这么大个厂房也不要了吧？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他们这些人不值钱，但是这个厂肯定值钱，守着这个厂就能蹲到人。
他怕小轿车里坐着的是工厂的老板带人来卖厂房。
听到这声“红军叔”后他愣了一下，接着小汽车的车门打开，里面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男的那个他不认识，女的那个看着却有几分眼熟，两人朝着他走过来，李红军放下手上的饭碗，扫了一眼没动，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工厂的人，警惕的开口，“你们是？”
上次那个小主管就是坐着这样一辆光鲜亮丽的小轿车过来，下车后也是笑得一脸和气，但是嘴上却提出要他们撤诉和解，但是和解的赔偿金只给他们每人四千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