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叔刚刚是亲耳听到电话另一边的李希应承下来的,粗糙厚实的手掌不好意思的搓了搓,咧开嘴唇露出一个朴实的笑,不住点头,“真是太谢谢李老师你了,太谢谢你了,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没有进过城,要是没有你我家还真不知道去哪里找这个臭小子……”
他旁边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阿妹,身上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圈的农村粗布衣裳,裤脚长的地方用一根别针挽起,站在李三叔旁边倒也不怯场,朝着李建国和钟秀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学着她爷爷的样子道谢,“谢谢李老师,谢谢钟老师,等我明天去山上田里,摘咕公给钟老师送过来。”
咕公是闽南山里的特产,学名叫覆盆子,钟秀兰稍微一想,就知道是之前她在课堂上说的话被李三叔家的小阿妹记住了,赶紧点点头,“好,钟老师等着你的咕公。”
不这样说他们爷孙俩不会安心,果然小阿妹脸上的笑容更盛,还得意的看了她爷爷一眼。
她人虽然小,却能看出爷爷在为难什么,李老师和钟老师帮了他们家的忙,但是他们家却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够谢谢人家,她爸爸已经一个月没寄钱回来了。
爷爷看病要花钱,她上学也要花钱。
村里的人都说李红军是跑了,不要他们这个家了,毕竟他们家里老的得了癌要花钱,小的又是个不顶事女娃子,这种事在他们这里有好几例,好几个年轻人进了城打工后,一开始还寄钱回来,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但是小阿妹不觉得她爸爸是不要他们了,过年时候她爸爸明明还抱着她转圈,给她买新裙子,说挣了钱要供她读大学。
小孩子的这点浅显的心思,屋里几个大人一眼就能看透,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如果不是李红军再不寄钱回来,家里就真的要断顿了,李三叔也不会向他开口麻烦他找人。
李建国叹了一口气,乡里乡亲的,李三叔家里确实苦,给钟秀兰使了一个眼色后,不一会儿她就拿着一个包着钱的布包出来。
李建国直接开口,“他三叔,这些钱你先拿去用,至少把药给续上,别说不要,等红军寄钱回来了再还给我。”
李三叔原本还局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李老师,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今天不是来借钱的,就是来请你帮忙打听红军的消息。”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不要钱,不要钱,家里的钱够花。”
李三叔走得快,就跟后面有人撵似的,小阿妹愣了愣,飞快站起来跟在了爷爷的身后。
李建国手上的钱还伸在半空中,人就已经要出屋子了,钟秀兰点了点他的脑袋,“你以为他会要你的钱去买药?忘了上回卫生院的来了给他免费药他都不吃了?非要说西药没用,中药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卫生员和红军磨破了嘴皮子都不听,非要抱着他那点中药喝。”
“人家卫生员都骂他老封建,给红军都急成什么样了,非要说让他去看西医就是在要他的命,看中医才能救命,这人啊就是越老越固执,谁都劝不了。”
摇了摇头后钟秀兰戴上了眼镜,“盛达化工厂,这几个字电话里说的不知道希希听不听得清,我再发个文字消息过去,这可是大事,别耽搁了。”
第34章
“怎么又是这个盛达化工?”李知雨咬着手上的圆珠笔,苦恼的皱起了眉。
在她的面前,是整面墙投屏,铺满盛达化工层层缠绕的股权架构图谱,各色线条密密麻麻交织,关联投资公司、地方参股平台、管理层代持壳公司、上下游合营工厂,盘根错节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还只是分析团队送上来的资料中的一小部分,厚厚十几箱调研卷宗堆在教室角落,剩下更深层的离岸信托流水、私下对赌协议、隐性关联交易底稿,她和李知言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看。
李知雨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面打印出来的股权分支图解,心底生出几分清晰的感慨,转头和哥哥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同时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
李知雨望了望天,默默吐槽,“昨天下午我是被霸总附体了吗?怎么会轻轻松松的张口就是要毁掉盛达化工这个势?人家好歹也是个上市公司。”
再抬头看看屏幕上像是一团乱麻一般缠绕在一起的盛达股权架构图谱,如果没有老师讲解的话,一眼望过去她甚至都抓不到头绪,摊在椅子上半晌后喃喃自语,“我果然是短剧看多了,被霸总附体了,以为随便说一句xxx我要你破产,下秒这个公司就真的会自己嘎嘣一下破产死掉。”
李知言也抓了抓头发,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同样被大量涌入脑海里的知识弄得头昏脑胀,对于他们这种没有接触过正经商科培养的普通人来说,直接就上手拆解一家上市公司还是太难了。
说实话,对于普通人来说,即便手握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海量资金,背靠四通八达的顶层人脉,如果从没系统性的接受过资本博弈、企业拆解、商事规则这一套完整教育,空握着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资源,就像三岁小儿怀里死死抱着一把加特林。
别人远远望见,只忌惮那一身杀伤力,清楚这股力量一旦倾泻足以掀翻格局,人人都会下意识提防避让,不敢轻易招惹,可也人人都知道,三岁小儿甚至连保险栓怎么开都弄不清楚,更别说瞄准开枪。
手握海量资金和顶级的资源关系网,该怎么狙击掉一家上市公司?真正的天凉王破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李知雨的认知很朴素,“直接用钱砸?”
蔺昭咳嗽一声,原本还打算板起脸让女儿动一点脑筋,可目光落在她那张眉眼酷似李希的小脸上,软下心肠,严厉的话到了嘴边又尽数收了回去,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放缓语调,细细拆解给一双儿女听。
“理论上来说这也行得通,只要你有无限子弹,不计成本在二级市场扫货举牌,但你这样做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抬手指向墙面那张密密麻麻的股权架构图谱,各色持股平台、代持壳公司层层嵌套,看得人头晕目眩。
“盛达化工实控人闻正元手里大半股权早已质押给各大资管、银行,你无脑砸钱进场抢股份,股价短期冲高,他顺势高位补充质押,套走一大笔现金,等到你持股逼近举牌红线,监管问询、股价波动,市场恐慌,各路机构反手抛售,最后高价接盘的只有我们自己。”
“巨额资金被套牢,耗费数月甚至数年时间拉锯,就算最后勉强拿下公司,账面浮亏足以抹平旗下数个实业板块一年的利润,这是最蠢、最笨拙的上层打法。”
蔺昭顿了顿,看向身旁沉默聆听的李知言,又转回看向一脸恍然的李知雨,抛出核心道理:“现在爸爸要教你们一个道理,商场如战场,资金、人脉确实是你手上的武器,但也仅仅是武器,最重要的是这里。”
蔺昭指了指脑袋,李知雨按照自己的理解打了一个比喻,“就像打游戏,有的人经济刷得全场第一,装备拉满,可战绩却不一定好看。手里握着再好的装备,不会找输出点位,不懂拉扯拉扯节奏,只会一股脑冲上去硬拼,最后反倒送人头,白白浪费经济优势。”
女儿脑筋灵光,一点就透,蔺昭没忍住朝她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李知雨领会到后得意的冲旁边的李知言看了一眼。
李知言苦思冥想,“那这个盛达化工岂不是无懈可击?拿钱砸只会白白便宜了对方。”
蔺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那就需要你们从中理出一条线出来了,这就算是你们这一周的课后作业吧,下周董事会之前交上一份答卷就行。”
这话听得一旁的周震和秦英一阵沉默,盛达化工再怎么也是一个市值百亿的上市公司吧?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成了两位小蔺总的课后作业?
该说不说,不愧是蔺总。
李知雨顺着理线着条思路往下想,“任何企业只要处在持续经营的状态,就不可能一丁点问题都没有,区别只在于隐患藏得深不深、规模大小,以及会不会动摇企业根本。”
这是这几天上课的时候,投行金融课的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隐患?”说完之后抬头看向蔺昭,不太自信自己说得对不对。
蔺昭反问她,“这确实是一个好思路,但是爸爸之前是不是教过你,做人要留一条后路?你从这个方向想是对的,但不能只有这一个方向,你也说了隐患有大有小,你只追这一条线,万一最后挖出来的问题对盛达来说根本无伤大雅呢?”
“万一盛达化工真的是一个大致上合规的企业,唯一的问题就是它挡了你的路,难道你就拿它没有办法了?商场上的竞争,难道你要把全部的指望放到对手自己犯一个足够大的错误上面?”
李知雨一怔,她没有这个思维,她的想法还停留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上面”,普通人家的小孩从小就被规训得要待人谦和礼貌,做人要讲道理,李希教她不要主动去惹别人,但是别人惹了自己就得知道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