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应声出去。
门关上不过片刻,丫鬟又进来了,这回脸上的为难又添了一层。
“夫人,世子说……那他便在外头等着。”
“他乐意等就让他等。”徐夫人满心不耐,却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仪态。
她压下心头闷气,看向林知桃,“罢了,多留你也没意思,话我已经说尽了。也请姑娘记得方才自己说过的话,让我放心。”
林知桃站起身,朝徐夫人福了一礼。
“夫人放心。”
丫鬟引着林知桃往外走,廊庑尽头,一道身影正背着手站在海棠树下。
听见脚步声,那身影转过来。
多日不见,宋山玉清减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上回在竹林里见时更分明了几分。
他目光一锁定林知桃,抬脚就朝这边来。
林知桃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丫鬟已经快一步挡在前头,“世子,夫人还在里头,这样于礼不合。”
宋山玉全然没看丫鬟,视线直直越过人影,牢牢落在林知桃脸上。
“你不也说了现在还没走出母亲的院子,怕什么规矩?”
林知桃往后稍稍退了半步,她现下实在没有心力,也没有立场在这里多做停留。
“世子见谅,铺子里还有许多事等着,我恐怕不能再耽搁了。”
她说完便要走。
“林知桃。”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上次的事——”
林知桃仓促回身打断,面带歉意地欠了欠身,“上次是我身体不适,冲撞了世子,是我不对。现在已经好多了,多谢世子挂念。”
她不敢对视,正要扭头离去。
却听见他说:
“我相信那一瞬间,不是我的错觉。”
她的脚步忽然迈不开。
“林知桃,我不会放弃!”
第82章
从英国公府回来后,林知桃在绣架前坐了大半个时辰,针也没走几针。林母端了热茶放在旁边,见她盯着绷子发呆,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知桃回过神,“没什么,只是在想徐夫人的衣裳样式该怎么绣。”
“徐夫人是国公府的贵人,太素净了压不住,太花哨又失了体统,这个分寸拿捏好大体上就差不离了。”
林知桃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针。林母在一侧看了良久,见她走针稳当,这才放心出了绣房。
第二天照常卯时起床,公主的《鸂鶒游水》屏风才起了个头,那么大的件,光是底稿就勾了三日,针法上还要掺双面勾针,两面各不相让,又得彼此勾连。她先绣两个时辰的屏风,等铺门开了,再裁各家的褙子。
入秋后汴京的贵人们换季裁衣,单子叠了厚厚一沓,配色就费了大半日的功夫。春燕如今能独立绣些简单的花纹,可稍复杂些的针法还是得她手把手教,拆了绣,绣了拆,一块巴掌大的叶子能反复做上七八遍。
忙起来,便什么也顾不上想了。
这段时日林母睡前总要去她屋里瞧一眼,回回见她睡得安稳,提起的心便一日一日放下来。几帖药吃完,林知桃说不必再抓。林母见她气色确实好了不少,也就没再往医馆跑。
巷口的锤子声是在某一日突然响起来的。
头一天还只是几个工匠在里头敲敲打打,第二天便动静大了,大锤子咚咚咚震得窗纸发颤。门板全卸了下来,摞在墙根。
旧的木架拆了一地,灰扑扑的墙壁上还留着书架压过的印子,被日光一照,格外醒目。
春燕踩着凳子正在裁一匹素绢,闻声抬起头,往外望了一眼:“周秀才的铺子可算有人接手了。”
林知桃放下针,走到门口观望。
王婆子连炊饼摊子都丢下了,端了把小板凳坐在巷子当中,一边嗑瓜子一边朝对面张望。
刘家娘子拎着菜篮子路过,也被她拽住,两人凑在一处指指点点。
“也不知是谁盘了这铺子,也不嫌晦气。”王婆子把瓜子壳啐在地上。
“王婆婆这话说的,周秀才又没死在这屋里。人家是摔在崖底下的,跟铺子有什么相干?”
“那也犯过事!官差来搜过铺子的,你忘了?”王婆子瞪起眼,“巷子里谁不知道他家铺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书册纸张散了一地,连地砖都撬起来看过,这铺子风水坏了。”
“风水坏了还能有人盘?”张家媳妇正蹲在门口择葱,听见这话把葱往地上一搁,“我听讲是个南边来的书商,东家在杭州,专做刻书买卖的,人家南边人兴许不在乎这个。”
“杭州的?”刘家娘子啧了一声,“倒是远,大老远跑到汴京来开书铺,也不怕折本。汴京城里的书铺少说有几十家,兴国寺那边的书市更是热闹,他一个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能抢得过本地那些老字号?”
“敢来就有敢来的底气。”王婆子又嗑开一颗瓜子,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咱就看看这铺子能撑多久,我赌不出三个月就得关门。”
“我瞧着未必。”张家媳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南边人会做生意,兴许真能把铺子做起来。”
刘家娘子拿胳膊肘碰了碰王婆子,朝对面努了努嘴:“喏,里边站着的那位,是不是就是新东家?”
林知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工匠们正把一扇新门板往门框上嵌,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石灰袋子,一个穿素色襕衫的男子站在旁边监工。
那男子三十来岁,身形偏瘦,与工匠说话时语气客气,偶尔抬手比划几下,袖子便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温吞吞的。
那男子似是察觉到了巷中人们的目光,直起身来,朝这边拱了拱手,面上带着三分客气的笑意,又朝王婆子和刘家娘子那边点了点头。
王婆子被他这一看,反倒有些不自在,讪讪地别过头去。那男子也不在意,收回手,又低头去看工匠手里的活儿了。
林知桃在门口又站了片刻,见那男子已经转身与工匠说话。巷子里的妇人凑在一处,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着。
她敛了目光,重新回到绣架前坐下。
外头的锤子声响个没完,一下一下砸在人耳朵里,越听越烦。
宋山玉的话,徐夫人的话,还有周先生的死。
这些日子她把自己埋在活计里不肯细想的东西,此刻全翻上来,搅成一团。
苏大人那边递不进信,苏逸城又找不见人。
唉……
她好不容易寻了由头往苏家铺子走了几趟,想着碰一碰苏逸城。
往常隔三差五便要往铺子里巡视的人,这几回却次次扑空。掌柜只说公子近来事忙,旁的也不好多问。
人见不着,她也没法子,铺子里一堆活等着,总不能日日往苏锦行跑。
一天天忙忙碌碌地过去,转眼就到了十月初六。
苏家铺子送了上个月的账册来,有几笔对不上。林家这边记的是二百三十贯,到了苏家账上却成了二百八十贯,凭空多出五十贯来。
她眉头一皱,这事非得亲自去一趟不可。
初七一早,林知桃便出了门。林母留她吃罢早饭再走,她说早去早回,揣了两个炊饼就走了。
她出门后不到半个时辰,巷口便多了个人。
安平抱着一只粗陶盆,那陶盆土色土气的,盆沿还沾着几粒泥点子。
盆里栽着一株花,花瓣粉白,开得却不张扬,一簇一簇攒在枝头,枝叶疏朗,根上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从花圃里挖出来的。
他走到林家铺子门口,朝里笑道:“林娘子安好。”
林母正把新到的花样册子按顺序重新排,闻声抬起头,“这不是安平小哥吗?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安平把花盆往柜台边上一放,“前阵子徐夫人不是请林姑娘量了衣裳、挑了料子嘛。世子说往后这衣裳还得林姑娘多费心,先送盆花来,权当提前谢过。”
“哎哟,这怎么使得。”林母连忙摆手,“上回收钱已经怪不好意思的了,再做几身衣裳还收礼,这说不过去。”
安平又道:“林娘子不必推,世子特意交代了,夫人那边往后怕是少不了要麻烦林姑娘。再者说,这花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过是院子里自己种的,顺手挖了一株送来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了诚意,又不让人觉得贵重。林母想起之前那两盆花也是收了,再推辞反倒显得扭捏。
她伸手接过陶盆,笑道:“那便多谢世子了,安平小哥进来坐,喝口茶再走。”
“不了不了,府里还有差事,下回再来叨扰。”安平笑嘻嘻地朝林母拱了拱手,转身便往外走。到门口时朝对面望了一眼,“对面这是要开什么铺子?”
“说是南边来的书商,专做刻书买卖的。”
安平又仔细瞧了两眼,也没多站。出了门脚步飞快,眨眼的功夫已经到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