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处岔路口,她脚步停了。
右边是回花厅的路,左边那条小径窄些,两边的竹子长得密,光线暗了不少。
安平就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往竹径深处偏了偏头。转身先走了两步,回头飞快看了她一眼。
林知桃哪能不懂这个意思。
只是方才公主说的话还在耳朵里响着,一层一层地往上翻。
脚下似乎被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她最终决定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竹径曲折,转过两道竹丛,便望见了那道身影。
宋山玉负手立在竹下,背对着她。天色沉暮,宫灯碎光穿过层层竹叶,斑驳覆在他肩头。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逆光之下,他眉眼浸在暗色里,轮廓模糊,只看得见蹙起的眉峰。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时谁都没有开口。秋风穿过竹林,微凉之气缠上了衣襟。
第77章
竹叶在风里簌簌地响。
静默里,是他先开的口。
“公主单独见你了?”
林知桃双臂环抱着宋锦和画轴,指尖慢慢陷进缎面里。那匣丝线搁在宋锦上头,抵在她胸口,隔着衣料都能觉出匣面上雕纹的凹凸。
“是。”
“那……那她有......她有说什么吗?”
林知桃的眼睫垂落,在鼻梁旁投下两小片薄薄的阴翳,“公主交代了绣屏的尺寸和用料。”
“就这些?”
“还赐了一匣子丝线。”
话落下去好一会儿,林知桃觉着头顶那道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响起:“屏退所有宫人,单独把你留下来,就为了说这个?”
“公主有没有提别的?”他又问。
林知桃深吸一口气。
公主说的话,她自然不能原样告诉他。
怎么说?
“公主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我说只是寻常相识,她不信。”这话撂出去,他要是接一句“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她答什么?
还有那句最要命的。
他是为了你才跟国公爷闹的。
公主道出这句的时候,她怀里那匣丝线差点滑下去。彼时心头骤起的慌乱,被竹林里微冷的风一吹,慢慢平静下来。
可随之而起的,就是挥之不去的疑心。
万一公主和圣人也只是听岔了一层?万一他只是跟家里闹不痛快,她林知桃恰好撞在那个当口上,做了由头呢?
她把那口气缓缓吐出去。
既然想不明白,就先放着。话没说穿,就还能当没这回事。
一步不迈,就会停在原地,停在原地就是最安全。
“没有。”她说。
这两字落下后,周遭蓦地一静。
竹叶的沙沙声、远处堂前的笑语,在这一刻都淡去了,褪尽了。
她站在那儿,下巴都快埋进怀里那匹宋锦里去了,只露出半截额角。
宋山玉原本攒在舌尖的追问,几番辗转,终究压了回去。顿了片刻,再开口时换了一桩事。
“今晚找你,其实不是为了问公主召见的事。”
林知桃这才抬正了脸。
他往她这边走了半步,又停住,隔着一个不至于让她往后退的距离。
“县主今日带着刘夫人相看你,你可看出来了?”
“猜到了。”
这事也是压在她心头的另一桩烦难。
“刘家父母早就不在了,两兄弟相依为命长大的。刘家大郎外放这些年,政绩不错,官家有意召回重用。端王看准了这条线,要烧刘家这口灶。”
林知桃听到此处,颊边的肌肉轻轻一绷。
“刘家大郎已娶了妻,端王膝下也没有多的适龄的女儿,便把主意打到了刘家二郎和你头上。刘家不是世家,根基全系在长子一人身上。当年刘家大郎中进士,是岳家榜下捉婿,才结了亲。”他盯着她的眼睛,“如今你与刘家二郎这门亲,端王图的是刘家要起势,刘家图的是端王府的势,你哥哥在这当中——”
他打住了。
林知桃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哥哥在这当中,是个什么角色,你想过吗?”
“我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未必清楚这里头的牵扯。”
“未必?”宋山玉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一晃就没了,“端王要敲定你和刘家次子的婚事,这般大事,不经过你哥哥点头,县主会带着刘夫人来相看你?”
一句落地,林知桃的胸口倏然发闷。
“就算哥哥知道,从他和端王那头看来,这桩婚事对刘家、对林家,对端王府或许是三全的亲事。刘家搭上端王府的路子,林家……我若嫁过去,哥哥在端王跟前也能站得更稳当。”
“三全?”宋山玉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林知桃,你是真这么想,还是拿这话来搪塞我?”
林知桃别开眼,地上竹影被风扯得乱影斑驳,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
“我没有搪塞,我只是觉得,世子不能这样揣测我哥哥。他寒窗苦读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在汴京这等地方,步步都得当心。端王是他的岳家,有些事……他未必推得开。”
“好一个‘未必推得开’。”宋山玉的声音沉了下去,压着怒意与无奈,“那你呢?你就推得开?他们为你相看人家,问过你的意思么?刘家二郎是什么性情,你可知道?往后几十年要和怎样一个人过日子,你可想过?”
林知桃抿住了唇,将脸侧开少许。
风大了一些,竹叶摩擦的声响将远处残存的丝竹声彻底淹没了。
“林知桃。”他再次唤她,连名带姓,“你当真打算嫁?”
廊下的灯笼光照进竹林,半抹温色落在他的眉眼,另一半张面容沉在暗处。
她抬眼一瞬,一阵风过,竹叶摇晃,那光与影在他面容上交错游走,衬得他神色晦暗不明,全然辨不透心绪。
“我没这么说过,我只是觉得世子不该这样说哥哥,他有他的难处。”
“难处。”宋山玉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她能闻见他衣襟上的香气,又换回了兰草橘皮气息。
“你的难处呢?”他低头看她,“你宁愿替他想,替端王想,替刘家想,唯独不想想你自己?你难道愿意吗?”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他呼吸的热气几乎拂在她额前。
林知桃下意识往后退,脚跟抵住一块凸起的竹根。
“我没什么难处,我这辈子,本就不打算嫁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连风都停了。
宋山玉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先前那些压抑的怒气、急切,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空茫的滩涂。那空茫里,渐渐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说什么?”
林知桃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再次一字一句:“我说,我这辈子不打算嫁人。”
“不打算嫁人?”他重复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困惑,“哪有姑娘家不想成婚的?林知桃,你若是恼我方才说话不中听,或是心里有旁的顾虑,你直说就是,何必拿这种话来糊弄我?”
“我不是糊弄。”林知桃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我是真心这么想。”
宋山玉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方才身上那股锋利劲儿全散了,换上来的神情她从没见过。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头碎了一地,他还站着,还撑在原处,可里头已经塌了。
她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那柔软来得毫无征兆,从心口蔓延开。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的脚往前挪了半分。
只是极细微的半步,裙摆甚至没有完全离开原先的位置。
但宋山玉察觉到了,他眼底的残光倏地亮了,亮得她心里一慌。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对我并非无好感,对吗?林知桃,你看着我,你心里——”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林知桃在他握上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几根手指箍在她腕上,甚至没用力,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挣开,后退。
这些动作快过了她的脑子,她没有想,也来不及想。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挣,手腕从他掌中脱出去,整个人往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竹竿上。
竹丛哗啦一阵乱响。
她顾不上疼,转身就跑。怀里的宋锦和画轴绊着她,她死命搂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落叶和竹根上。风声灌进耳朵里,自己的喘气声粗重得吓人。竹叶从她脸庞扫过去,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跑着跑着,胃里翻上来一股酸。
她扑到一丛竹子边,弯下腰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酸水一股接一股往上涌,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