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扫了一眼那画,又看了看画角那方朱红小印,便笑了:“这个呀,是英国公府那位宋世子的手笔。他那画号叫什么来着......‘蘧庐’,就是这两个字。”她指着落款那方印,“这宋世子的画在京里抢手得很,樊楼买他这幅,足足花了八十贯呢!”
八十贯。
够她们家赁东就巷那铺面一年的钱了。
“走了走了。”孙婆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咱们老百姓也看不懂这些,八十贯买张纸,有钱人的做派罢了。要我说,还不如买几匹好绸缎做几身衣裳实在呢。”
林知桃收回目光,跟上孙婆子的脚步。
蘧庐,蘧庐。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把这名字记下了。
木板在脚下吱呀响,扶手上雕的花纹磨得发亮。
二楼安静许多,雅间门扇紧闭,偶尔传出几句笑语。
数到第三间,叩门。
开门的丫鬟十六七岁模样,打量两人一眼:“送绣品的?”
“是,林记成衣铺。”
“进来吧,夫人正等着。”
雅间宽敞,临街一排长窗。圆桌旁围坐四五位女眷,个个衣着鲜亮,发间金玉闪烁。主位上是位三十许的妇人,正端着茶盅听旁边人说话。
孙婆子站在门边没往里走,只朝林知桃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
林知桃垂着眼走进去,把包袱放在桌边空处,解开。
两条帕子,一条绣萱草,一条绣水纹鹭鸶。扇套是深青缎子,绣着岁寒三友。
郑夫人放下茶盅,拈起那帕子对着窗光看了看:“这绣工倒是干净。”
旁边一位夫人凑过来瞧:“这纹样别致,不像市面常见的。”
“是自家描的。”林知桃答。
郑夫人将帕子放回,又拿起扇套,“用了多少色线?”
“青、灰、赭三色,分了深浅,共九股。”
“肯下功夫。”郑夫人抬眼,这回正眼看她,“多大了?”
“十六。”
“跟你娘学的手艺?”
“是。”
郑夫人点点头,从荷包里摸出块碎银,约莫一钱重,放在桌上:“手艺不错。下月初我府上要做几身春裳,花样回头让人送去你铺子。做得好,往后府里的绣活便交与你们。”
林知桃道了谢,收好银子,将包袱重新系上。退出去时,丫鬟跟到门边,塞给她一小包点心:“夫人赏的。”
点心用油纸包着,还温热。孙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笑道:“郑府果然大方。”
林知桃捏着点心,把那块碎银递给孙婆子。
孙婆子一愣,没伸手接。
“该给的。”林知桃说。
孙婆子这才接过去,往袖子里一塞,眉梢眼角都松快了许多:“姑娘是个懂规矩的,往后有生意,我还往你们铺子领。”
林知桃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梯下到一半,大堂里的喧哗忽然拔高。
两人停在转角,往下看。
散座西北角聚了一堆人,中间是个抱着琵琶的女子,正低着头,肩膀往里缩。四五个锦衣男子围着她,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发红,手里晃着酒壶。
“唱!给小爷唱个时调小曲!唱得好,赏!”年轻人伸手去扯女子怀里的琵琶。
女子往后躲,琵琶弦“铮”地响了一声,不成调。
跑堂的伙计远远站着,搓着手不敢上前。
那女子被逼到墙边,退无可退。年轻人凑过去,酒气喷在她脸上:“装什么清高?还当自己是良家?”
旁边几个跟着哄笑。
孙婆子脸色变了,伸手去拉林知桃的袖子,“别看了,快走,这些人惹不起。”
林知桃捏紧了手里的点心包,油纸窸窣响。
走吧,她也这么对自己说。
这不关你的事,你刚来汴京,人生地不熟。而且你只是来送绣品的,不要多管闲事,母亲还在铺子里等你回去。
可那女子的双眼,惶急中又带着泪光,此刻犹如钉子一样钉在她脚上。
八岁那年,母亲被父亲指着鼻子骂“商贾之女”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说一句公道话。
孙婆子见她不动,又扯了扯她,声音更急:“姑娘,樊楼里常有这种事,咱们管不了。走吧,别惹祸上身。”
林知桃吐了口气,把点心包塞进孙婆子手里。
然后她转身,往下走。
孙婆子愣在原地,没来得及拦住她,只好捏着点心,贴着楼梯扶手往下跟了几步,却不敢走近。
人群自然分开条缝,林知桃走到那圈人边上:“这位姐姐是卖艺的,弹琵琶唱小曲都成。若想听,便请坐下点曲子,按规矩给赏钱。若不想听,出门往西,过两条街,勾栏里有的是解闷的去处,不必在这为难一个卖艺的女子。”
周围没了声音。
孙婆子站在楼梯转角,腿都软了,扶着栏杆才站稳。
年轻人转过头,眯着眼看林知桃。
“哪儿来的?”他嗤笑,“多管闲事。”
“路过,说句公道话。”
“公道?”年轻人上前一步,酒气混着汗味扑过来,“小爷我花钱找乐子,就是公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公道?”
他身后一个随从模样的伸手来推她,林知桃侧身避开,手探向发间,拔下了银簪。
簪子是母亲的旧物,银质偏软,簪尾磨得尖细,是林母亲手用细石磨出来的,说是姑娘家出门在外,头上总要留件防身的东西,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会用到它。
那随从见一把推空,脸上挂不住,又逼上一步,伸手来抓她的手臂。林知桃再没犹豫,抓紧簪尾,将尖头朝他伸来的手背狠狠刺去。
随从没料到她头上拔下的是利器,猝不及防,慌忙缩手。簪尖擦过他手背,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丫头手里有家伙!”随从捂着伤处退后一步,惊怒交加。
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戾气。他身旁另一个随从眼疾手快,从侧面一掌劈在林知桃的手腕上。
腕骨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银簪脱手飞出去,戳在砖缝里,整个簪身弯折,簪头的梅花也瘪进去一小块。
第7章
林知桃握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踉跄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身后的桌子,碗碟哗啦一阵响。那被她护在身后的琵琶女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颤着声喊:“妹妹!妹妹你没事吧!”
孙婆子在楼梯转角看得真切,脸都白了,嘴里哆哆嗦嗦地念着:“这、这可怎么好……”
周围的食客早已停下杯箸,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皱起眉头,却没人上前。
靠窗那桌一个老者站起身,却被身旁的同伴一把拽住袖子,低声道:“那是步军司许家的,别招惹。”
老者一口气提了上来又泄掉,终究坐了回去。
那年轻人扫了一眼地上弯折的银簪,又看了看林知桃,眼神阴鸷下来:“还敢动家伙?”
他抬手,一巴掌朝林知桃脸上扇过来,“给脸不要脸!”
林知桃偏头去躲,可身后是桌子,琵琶女还拽着她的胳膊,无处可退。
那一掌带着风声。
琵琶女尖叫了一声,死死闭上了眼。
然而那掌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钳住了年轻人的手腕。力道之大,年轻人的手竟生生被抓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满堂俱静。
林知桃睁开眼,先看见一截月白斓衫的袖口,她顺着那截袖口往上看,看见一张年轻男子的侧脸。约莫二十上下,眉眼生得清隽,唇角微微抿着,没有半分笑意。
“樊楼之中,众目睽睽。许公子对一个女子动手,不合适吧。”
那姓许的公子看清来人是谁,脸色倏地一变,慌忙堆起笑来:“宋、宋世子……您怎么在这儿……”
被称作“宋世子”的年轻公子没答他,只松开手。
姓许的公子退了半步,手腕上一圈红印清晰可见。
“樊楼是宴饮之地,不是撒泼的场所。”宋山玉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淡淡扫过他那几个随从,“你们家公子喝多了,扶他回去醒醒酒。”
这话听着客气,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姓许的公子脸上红白交错,僵了半晌,一挥手,带着人悻悻走了。
大堂里重新活络起来,食客们各自归座,跑堂的伙计也赶忙上前收拾翻倒的碗碟,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那抱着琵琶的女子回过神来,看看宋山玉,又看看林知桃,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可半晌只挤出一句:“多谢……多谢宋世子,多谢妹妹……”
她朝两人深深一福,福下去时肩膀还在发抖,起身后也不敢多留,抱紧琵琶匆匆往门外走了。
林知桃看着那女子走远,才将视线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