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天子管家，管完了再把江山还回去，这不是忠臣义举吗？”
“道理本是这般没错。”苏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可伊尹当年放逐过商王太甲，周公摄政时也软禁过成王。所谓代为管家，说白了就是架空天子，独掌朝权。”
一句话落，林知桃脑中一紧。
苏廉继续说道:“当年御史台的人便抓着这一句大作文章，拿着石介的信面奏官家，直指他教唆富弼效法伊尹和周公，意在架空君上，行废立之举。”
林知桃呆了一瞬，半晌吐不出一字。
“寻常官吏犯法，重案下御史台狱，小则开封府、大理寺鞫治。但此案不同，官家亲自下诏，单独设立了制勘院，由御史台独审独断。”苏廉积压多年的话，一旦开了闸便收不住，“这便意味着，此案的审理、裁决，皆由官家一人掌控，几乎绕开了所有常规的法司。明着审的是石介一封书信，风波却层层蔓延，先牵富弼，然后是范公，最后连欧阳修大人也被卷了进去。定的罪，是‘不臣’、‘谋逆’。”
他略作停顿，看向林知桃，“庆历四年岁末，制勘院依规曾委托刑部做石介那封密信笔迹鉴定。勘验完毕后，报告誊录了两份：一份正本呈送制勘院，一份副本则直接转入刑部架阁库存档。而你誊写的这份孙明口供里，提到那份存入架阁库的副本，便是由他亲手经手存档的。”
林知桃浑身汗毛发寒，急急追问道：“既然鉴定记录有一份送到了制勘院，能证书信有伪，那最后怎么还定了石介的罪？难道那份鉴定，制勘院没有呈给官家？”
苏廉缄默不语，他垂下眼，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片刻，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着了。火苗舔上纸角，转眼化成灰，慢慢散在亭外的风里。
“后来官家约莫也觉得不对劲，知晓此案牵连过广，疑点重重。终究留了几分余地，给范仲淹、欧阳修酌减了罪，贬官外放。可罪名是定下了的，忠臣被贬，推行多时的新政尽数废止，满朝风波，最后这般草草落幕。而当年制勘院的主审官里，有个年轻的御史，名唤钱穆。靠着审结这桩惊天大案，得了赏识，十余年来步步高升，如今已是朝中侍御史。”
林知桃凝望着最后一点火星灰被风卷走，想起周先生那夜在废仓里说的话。
那些含冤而死的人，还等着沉冤昭雪。
心中酸涩，她问道：“孙明辞官，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苏廉猜测道：“孙明当年既然读了那副本，便知道案子有冤。可他一个小吏，既没有办案权，也说不上话。多半是怕了，怕哪天被人发现他经手过这份东西会招来杀身祸事，索性辞了官躲去了密县。躲了十几年，倒也没人找上他，直到。”
“直到周先生的人找到他。”林知桃接道。
苏廉点头，“他辞官的时间太反常，算起来是偏偏卡在石介案刚结之初，但凡有心人复盘旧事，比对当年官吏去留名册，便能查到他。”
他拢了拢袖口，又道：“周先生应该就是这么盯上他的，不仅人找到了，还录了口供，甚至拿到了那份副本。只是钱穆的人也慢不了多少，要不然孙明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林知桃越听越觉得胸口发闷，满心不解，又追问道：“那当年做笔迹鉴定的那些人呢？他们知道案子有冤，为什么不去说？还有如今在架阁库当差的人，他们就不会发现这案子有问题，帮忙往上递一递？”
苏廉摇了摇头，眼里全是寒凉无奈，“架阁库是存文书的地方，里头都是没有办案权的小吏，只做存档，不会主动去翻旧档。孙明当年经手时读了档，已是非常之举。做鉴定的技术官更不沾实权，就算知道案子有冤，也只能把报告交上去，话递不到御前。而且当年是在官家盛怒之下，谁又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怕是话还没递出去，人就没了。”
第70章
“这么说，架阁库里的那份副本，如今会不会被钱穆的人毁了？”
苏廉摇头，“应该不会。当年做不到的事，如今更难下手。刑部文书入库的规矩，每一号都编了码，少一页就会空出一号。每月用的入档章当月用完当月销毁，为的是不让人仿造了插进去。架阁库每年轮岗查漏页少档，若少了几页，反倒惹眼。钱穆不敢动它，只能让它就这么沉在库房里。”
林知桃似乎看到了希望，忙道：“那就好办了，副本的位置孙明写得清清楚楚，直接拿它去翻案……”
“没那么容易，我调不出来。”
苏廉道明缘由:“我一个开封府推官，拿什么由头去调刑部架阁库的旧卷？就算我去申请调档，文书一层层往上递，递不到该看的人手里就会被压下来。调档得有由头，我的由头是什么？一个死了的无名小吏，一份来路不明的口供？凭这些让官家点头，等于先告诉他：当年您判错了，现在请您准我去拿证据，拿了我就给您证明。这一不合办案规程，二是在藐视官家。”
林知桃脸色沉了下来，“那现在怎么办？”
“等。”苏廉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去调那份档的由头。”
亭外竹丛那边传来一声轻咳，青萝站在甬道上，神情着急。
林知桃和苏廉当即对视一眼，都收了声。
青萝得了苏廉的示意，才小跑过来，“阿郎，秋月方才来传话，二郎来了府里，说是有事要与您相商。”
是苏逸城来了。
苏廉不慌不忙道:“你先带着林姑娘出去。”
“是。”
青萝不敢耽搁，引着林知桃穿过竹丛，往西侧的回廊走。这条路显然是个绕路，绕过整片后院，绕过老槐树，绕过苏廉书房的视线范围，才能拐到往府门的正路。
绕了大半圈，眼看月洞门就在前头，出去便是通府门的甬道了。
青萝轻舒了一口气，步子也不自觉放慢了许多。
然而拐过月洞门，却一头撞进一个人的视线里。
苏逸城正蹲在甬道边的石榴树底下，拿折扇拨地上落了满地的石榴花瓣。他大约是在正堂等得无聊，出来溜达溜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三个人，六只眼睛，面面相觑。
青萝嘴角抽了抽，本能地往林知桃身前挡了半寸，随即又猛地停住。
这半寸遮挡太过刻意，反倒欲盖弥彰。她只好默默收回姿态，退到一旁，已然是放弃遮挡的模样。
“林姑娘？”苏逸城直起身，手里的折扇还沾着一瓣石榴花，满脸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他往前走近几步，看看林知桃，又看了看旁边的青萝，心中犯起嘀咕。
一个外巷姑娘，一个府中侍女。偏偏在这僻静的后院撞见，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青萝飞快地瞥了林知桃一眼，重新堆起笑脸迎上去福了福身：“二郎安好，夫人向林姑娘定了三套衣裳，昨日量了尺寸，今日姑娘把花样画好了，特意送过来给夫人过目。”
定衣裳？
苏逸城微眯了眯眼。
叔母做衣裳，从来都在苏锦行，怎么开始找了林记？
等等，不会是？！
苏逸城不自然地咳了一下，“我叔母……除了选样式，可还同你说别的闲话？”
林知桃神色平静，一如往常，“不曾。”
苏逸城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得有些过于明显了。他把折扇换了只手，假意清嗓遮掩失态：“这么一大早来送花样册子，林姑娘，你我两家虽是合作，也不必太赶，我叔母那边晚两天交货不碍事。”
“那哪能行，苏夫人既然挑了我的手艺，我自然尽心做好。”林知桃笑道。
青萝见状，立刻见缝插针道，“二郎，阿郎已在书房等候您多时了。”
苏逸城顺势应了一声，又和林知桃寒暄两句，便转身往正堂方向去了。
走出一截路，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知桃已经跟着青萝继续往外走远。
不行！
他等会得去和叔母说一下，不要因着传言乱说什么话才好。
马车在东就巷口停稳，林知桃在车上多坐了一会儿才下来。
苏大人的话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些事太大，不是她能掺和的。
多想也无用，不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她把花样册子夹稳当，深吸了两口气，压下满胸纷乱，才往巷子里走。
余光扫见巷口停了另一辆车。
韩家的马车？
她迈进铺子，里头正忙着。
林母一边带客人选料子，一边朝后头努了努嘴：“韩姑娘来了，前头人太多，我让她在小院里等你。”
林知桃嗯了一句，便穿过铺子往后头走。
小院里，韩子兰坐在石凳上，面前搁着一盏茶，茶水已经没了热气。她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入了神，连林知桃走近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