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她对上了宋山玉的眼。
她虽有些慌乱，但还是礼数周到地颔了颔首，弯腰钻进了马车。
韩子铮从窗边探出身，也回笑朝那马车挥了挥手，马车而后驶入夜色里。
他缩回来，继续道：“如今满汴京都传你为林家姑娘破了例，连我娘那种平日只问佛法、不问世事的人都听说了风声。我听说徐伯母为此动了气，你也知道的，国公府未来的主母，需得是能撑得起场面、应对得了京中复杂人情的世家女，而非一个整日埋首针线的绣娘。伯父伯母担心的不是出身，是眼界和手腕。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情。”
宋山玉垂眼看着盏中的茶汤，茶面上浮着一星茶沫，晃悠悠的，靠不到盏沿，也沉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心里有数。”
马车驶入东就巷时，巷子里静悄悄的。王婆子家那条黄狗趴在门槛上，听见车轱辘响，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又趴回去睡了。
铺子里还亮着灯。
林母正点着油灯核对账目，春燕蹲在一旁，手里拿着劈好的丝线给林母看。
她脸上满是雀跃，想说什么又不敢大声，只压着嗓子道：“林婶子您瞧，这回劈得可匀了？”
林母瞥了一眼，点点头：“比上回强些，手劲儿还得再练。”
春燕得了这一句，便高兴得什么似的，将那缕丝线小心翼翼地搁回线筐里。
第55章
听见门响，两人都抬起头。林母将算盘往旁边一推：“回来了？席上没人难为你吧？”
“有来有往罢了。”林知桃卸下钗环，将苏逸城送的青布包裹放在柜台上，“锦云轩的陈掌柜敲打了我几句，不过也有人递梯子。苏公子送了这包江南的轻容罗丝的样品线，说苏家有意在汴京寻铺子合作，这几轴线我觉着算是投石问路。”
“你怎么说？”
林知桃在母亲对面坐下，“我说这线既然是样品，而且这么贵重，这怎么好收?他说样品不止这一套，让我拿着试用，若是觉得合适想进，再来寻他，他再按市价给我算钱。”
林母想了想，“苏公子是个通透人，这样做也是与我们交个善意。”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就收下了，苏公子这善意得接。哦，还有。”林知桃将包裹打开，取出一轴线递给林母，“他邀我们三日后去城东苏宅，看几幅宋廷双面绣残本。说是在江南收的，技法上有些门道，如今会的人不多了。”
“宋廷双面绣？”
“嗯，我听他说‘技法有门道、会的人不多’，就想起娘提过的苏州沈家，随口问了一句，那残本是不是沈家的。他愣了一下，说是。”
林母接过线拿在手里，“沈家的东西，你外婆当年也只见过一幅。回来念叨了好些年，说沈家的双面绣与外间不同，正反图案各异，针法也不一样。可惜她琢磨了大半辈子，也没琢磨透到底是怎么绣的。”
“所以我们可以去看看。”林知桃说，“沈家的东西存世不多，能亲眼见一见总是好的。娘不是常说，外婆当年一直遗憾没能再见到第二幅沈家的绣品么。”
春燕在一旁小声问：“林姑娘，你自己不就会双面绣吗？”
“我会的那个，和沈家的不一样。”林知桃摇摇头，“我那是两头藏针，正面绣完反面另起针，线头藏在轮廓里。沈家的......”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沈家的到底是怎么绣的，只听娘说，外婆讲沈家的绣品对着光看，中间有一层隐隐的丝光，像是两面的线在绢里头勾连在一起。可到底怎么勾的，外婆没琢磨出来，我更不知道了。”
春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母又道，“沈家的残本，拿着银子都未必寻得到。他拿出来给我们看，只怕也是在试探我们。”
“我知道，三日后去看，能看出多少算多少，看不出也没什么，就当替外婆多看一幅沈家的绣品。”
春燕在一旁听了半天，插了一句嘴：“林姑娘，那苏公子……是好人么？”
林知桃想了想，又想了想：“是不是好人，一时还看不出来。但他把话都摆在明面上，送线是投石问路，邀我去看残本是想试试我的眼力。成与不成，条件都讲清楚了。这样的人，至少打交道的时候心里有底。”
林母把话接过去，一边说一边对着光仔细地欣赏着苏家的样品线，“春燕，好人和坏人不是这么分的。做生意的人，能把话说在明处，不让你猜，就已经比那些笑呵呵背地里挖坑的强了。”
春燕“哦”了一声，也凑过去同林母一起对着光看。
林知桃洗漱完回到屋中，坐在窗边擦头发。
回想方才在樊楼门口那一幕，她抬起头，正对上三楼窗边宋山玉的眼。夜色深沉，看不清他眼底神色，只觉得那道身影立在窗前，周遭气息比平日冷肃许多。
莫不是因为拒绝了今日的宴请，他觉得拂了面子？
她放下布巾，那日安平来传话时说得清楚，世子订了雅间，韩公子和韩姑娘也去。
可她今晚看见的三楼窗边只有宋山玉和韩子铮，韩子兰不在。
也就是说，她没去，韩子兰也没去，但那桌酒菜没有撤。
两个大男人还是照常来了，对坐喝了一晚的茶。
她盯着窗台上那盆从绣房搬来的茉莉看了一会儿。
人情往来，讲究有来有往。不管怎么说，宋山玉对她多有照拂是事实。他组局给她庆贺，她没去，是她的不是。如今她得主动组一回，请他和韩家兄妹一道，便算有来有往，谁也不欠谁。
研墨，铺纸，提笔。
写给韩子兰的帖子，她没怎么斟酌。韩子兰上回来信满纸都是家常话，她也就照着那个调子写：
韩姑娘，信收到了。你说被拘着读书练琴，我这边也忙了好一阵。我想着寻个清净地方，订一桌酒菜，请你和韩公子一道来坐坐。前番画稿的事，多亏了你们帮忙，一直没好好谢过。日子还没定，先问问你得不得空。另，你说的那幅江南绣屏，我也想看看。
写完，她搁下笔看了一遍。字还是有些歪，但比刚来汴京时强多了。
写给宋山玉的那封，她多坐了一会儿。
笔在砚台上舔了又舔，墨都快舔干了，才落下去。
世子安好。
画稿的事，一直没好好谢过。若世子得空，我想在订一桌酒菜，请世子和韩公子、韩姑娘一同吃顿饭，算是谢礼。去处世子来定，日子也看世子方便，我这边都行。
她停笔看了看，觉得“我想”两个字不太妥当，提笔划掉，在旁边改成“民女想”。
又看了一遍，把“民女想”也划了，写成“不知世子可肯赏光”。
这回顺眼了些。
吹了灯，躺下时翻了个身。
被子太厚了，实在是热得慌。
——
“让让，让让！”两个汉子抬着六尺长的木框子侧身挤进来，框里绷着的正是那幅《汴京锦绣图》。樟木框子被刨得光溜溜的，四角还嵌了铜片防磕碰。
林母忙不迭指挥：“往左些……再左些……成了！”
框子稳稳挂在铺子最显眼的东墙上。
“娘，挂歪了。”林知桃从里屋出来，仰头看了一眼。
“哪歪了？”林母退后两步，眯着眼比划，“我瞧着正正的。”
“左边比右边低了半指。”林知桃踮脚去扶框子，刚碰到木框，巷口就传来王婆子的大嗓门：
“林娘子！挂上了没？”
“挂上了挂上了！”
众人闻言忙挤进铺子，仰头看着那幅绣品，嘴里“啧啧”有声。
“了不得，真进了宫了……”
“林姑娘这手艺，满汴京找不出第二个！”
刘家娘子挤在最前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我说呢！林姑娘前阵子关在绣房里大半月不出门，原来是在绣这个！”
“可不是嘛。”王婆子接话，“这苦也苦值了！”
众人又围着绣品议论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日头爬上屋脊，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林母送走最后一位街坊，才进灶房重新热了粥。母女俩就着昨夜的剩菜吃了早饭，林知桃收拾碗筷，林母将柜台上的定钱簿子翻开，春燕也挎着篮子到了。
辰时末，第一位客人进门。
此后，这日来铺子的客人就没断过。
林知桃量尺寸、记花样、打算盘，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林母在前头招呼，春燕在后头理料子，三人一直忙到申时末，柜台上堆的定钱簿子摞了半尺高。
“歇会儿，歇会儿。”林母捶着后腰，“春燕，今日差不多了，你先回家去吧，再晚你家王婆婆该来寻人了。”
春燕蹲在角落里，闻言抬起头，手上还捏着一绺没分完的鹅黄线。“婶子，我可以再帮帮，这线还没理完呢。”
林知桃正给铺子里最后一位客人量袖长，那客人是位三十来岁的娘子，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由着林知桃摆弄软尺，眼睛却不住地往墙上那幅《汴京锦绣图》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