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城一直安静听着,心底早已有数。
林知桃这手艺他不是没见过,当时只觉窄幅衣料已见手艺,不成想铺成整幅绣品这么惊艳。
“曹公所言,乃是技法分寸。只是在下以为,恰是这稍重的一笔,绣出了力道,绣出了生计之重。绣品如人,有点锋芒,有点分量,不是坏事。”
周德茂笑着打圆场:“各有见解,各有见解,且看赵娘子如何说。”
赵娘子上台了,她说话慢条斯理,将《瑶台赴宴图》的仙家意境、云雾绣法、蟠桃打籽针一一阐述,从容不迫。说到最后,她道:“绣艺一道,贵在传承与精进。妾身绣了二十年,不敢说登峰造极,但求每一针都对得起所学,对得起半世光阴。”
话说得周全体面,台下彩绣坊的伙计们率先叫好,哄得周遭也凑了几声热闹。
五人全部阐述完毕,线香也燃尽了。
赵管事道:“请五位主审,就前五幅绣品,重新评分,决出最终名次。”
主审们低声商议片刻,各自提笔落字。书办收上评分,赵管事与两位书办一同核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下鸦雀无声。
林知桃站在台前,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看见苏逸城与徐静山低声说了句什么,徐静山点头。看见曹文渊与周德茂交换了一个眼神。看见李仲和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终于,赵管事拿着结果,重新上台。
“经五位主审复评,最终名次如下——”
“第五名,十六号,玲珑阁,《竹石图》。”
“第四名,三十八号,锦云轩,《秋江待渡图》。”
“第三名,五十二号,云绣轩,《海棠春睡图》。”
他收了声。
台下静得连前排有人挪了挪身子,布衫摩擦的窸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知桃屏住呼吸。
赵管事看了看手中纸笺,又抬头,缓缓吐出后面两句:
“第一名与第二名,分数相同。分别是——”
“二十三号,彩绣坊,《瑶台赴宴图》。”
“四十一号,林记成衣铺,《汴京锦绣图》。”
同分?!
满场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失手打翻茶碗,哐当一声给议论声添了沸。
赵娘子素来端稳的神色泛起微澜,林知桃也有些意外。
赵管事连喊两声肃静,等场中稍定,才道:“既出现同分,按赛事旧例,可由主审商议,或加试,或共列,请五位主审定夺。”
苏逸城立马抢先开口:“两幅绣品风格迥异,一仙一凡,一雅一俗,本难比较。依在下愚见,《汴京锦绣图》立意更新,绣技亦不遑多让,且作者年纪尚轻,潜力更大。若论魁首,当属此幅。”
曹文渊当即摇头:“苏公子此言差矣,赵娘子绣艺沉稳,意境高远,方是大家风范。林姑娘之作虽巧,然稍显稚嫩,有些地方火候未到,魁首当属《瑶台赴宴图》。”
徐静山道:“在下以为,两幅各有所长。赵娘子功力深厚,林姑娘灵气逼人。只是赛事魁首只一人,实难抉择。”
周德茂捻着短须,接话道:“曹公所言极是,绣艺一道,讲究的是火候与沉淀。赵娘子绣了二十年,功底扎实,意境高远,这才是魁首该有的分量。林姑娘虽有天分,但毕竟年轻,日后还有机会。依我之见,不如就定赵娘子为魁首,林姑娘屈居第二,也算公允。”
李仲和闻言冷哼道:“周东家这话,怕是有失偏颇。同分就是同分,凭什么赵娘子就是魁首,林姑娘就是第二?若论火候沉淀,那干脆别比绣品,直接比谁年纪大、谁绣得久得了。”
正争执间,台下坐席处忽然站起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扬着嗓子喊:“诸位主审,诸位同行!彩绣坊赵娘子的手艺,是二十年一针一线练出来的!这《瑶台赴宴图》,绣了整整三个月!方才那位林姑娘,瞧模样不过十六七岁,这般大的绣品,这般繁复的针法,当真是她一人所绣?可别是请了帮手,或是拿了旁人旧稿充数吧?”
一句话砸下来,底下议论声更响,交头接耳的声音混成一片。
“是啊,这么年轻,能绣成这样?”
“说不定是家里有底子,请了师傅帮着绣的。”
“可那针法,看着确实老道……”
“你懂什么,万一是临摹别人的呢?”
杂七杂八的话飘过来,一道道怀疑的目光投向林知桃。
林知桃站在台前,觉得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身上。她袖中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愤怒涌上来,堵在胸口,又生生压下去。她抬眼,看向那说话的管事,又看向主审席。
曹文渊和周德茂对视一眼,都没作声。李仲和皱眉,徐静山欲言又止,苏逸城面色沉了下来。
那管事见主审未斥责,胆子更壮,又高声道:“赛事讲究公平公正!若有人以不实之作参赛,岂不是欺瞒主审,欺瞒诸位同行?在下并非针对林姑娘,只是为赛事清白计,还请主审明察!若林姑娘问心无愧,何妨现场演示一番,也让我等心服口服?”
"说得对!" 彩绣坊旗下三家绣坊的人立刻附和。
其余人有的窃窃私语,有的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也有的沉默不语。
台上台下,各怀心思,场面一时乱了章法。
赵管事连声喝止,哪里压得住。
林知桃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诸般神色都看在眼里。
她又看向主审席,评分时曹文渊和周德茂说的那些话显然与彩绣坊有些关联。李仲和置身事外,徐静山面露不豫。
而苏逸城……
苏逸城笑了一声。
笑声一响,场面静了下来。
他走到台前,看着那管事,平声道:“这位兄台,你质疑林姑娘的作品非一人所绣,可有凭证?”
管事一噎:“这……这还用凭证?她这般年纪......”
“无凭无据,便当众质疑参赛者的品行与手艺。”苏明远打断他,“依兄台所言,但凡年纪轻、绣品好的,便都该被怀疑?那这赛事,究竟是比手艺,还是比资历、比出身?”
他又看向曹文渊和周德茂:“曹公,周东家,二位以为呢?”
曹文渊被他直接点出,脸色有些不好看,勉强道:“苏公子,此人言语虽过激,但也是为赛事公正。验一验,也无不可。”
周德茂打哈哈:“是啊,验一验,大家安心。”
苏逸城又道:“好,既然要验,那便公平些。不止林姑娘,入选前五的这五位,都该验一验。否则,只验一人,是何道理?莫非彩绣坊赵娘子的手艺,便毋庸置疑?玲珑阁、锦云轩、云绣轩的诸位,便都经得起这般无描稿的当场复刻?”
这话一出,另外三位入选者脸色都变了。
第五名玲珑阁的绣娘急道:“这……这如何使得?现场绣,既无描稿又毫无准备,岂能代表真实水准?这是侮辱人!”
锦云轩的绣娘也涨红了脸:“我们不验!凭什么要我们自证清白?”
那管事也愣住了,他家的刘氏绣坊本就依附彩绣坊,今年不过是来凑数的,方才得了彩绣坊的示意才站出来闹事,哪想到苏逸城会这么拉所有人下水。
苏逸城转向赵管事,严肃道:“赵管事,赛事规矩,可有质疑便需自证这一条?若无,今日凭几句空口白话,便要当众折辱一位凭真本事入选的绣娘,往后这绣画明春,还有何信誉可言?还有谁敢来参赛?”
赵管事额头见汗,望向曹文渊和周德茂。
曹文渊沉着脸,不说话。周德茂干笑两声:“苏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只是……众目睽睽,总得有个交代。”
林知桃一直安静听完,这些人,有的想看她出丑,有的想护她周全,有的只是看热闹。
她突然就不气了,护她的,她记在心里;害她的,她也不会忘。
但眼下争这口气没用,不接这盆脏水,今日这心虚的帽子就扣实了,往后林记还怎么做生意?
接了,纵使仍有人嚼舌根,可当众绣出来,大部分人都看得见。
她对自己的手艺有底。
上前一步,朝主审席,朝台下,屈膝行了一礼。
“民女林知桃,多谢苏公子仗义执言。”她直起身,“《汴京锦绣图》确系民女一人所绣,每一针,每一线,皆出自民女之手。民女问心无愧,亦不怕查验。”
她话一稍顿,看向曹文渊和周德茂:“只是,民女有一事不明。这位管事,无凭无据,当众质疑民女。若民女应了,现场绣了,绣得出,绣得好,不知可否还民女一个公道?这位管事,可愿向民女赔礼道歉?”
曹文渊闻言眉峰一蹙,脸色冷了半截,周德茂捻须的手也停在半空。
第48章
那管事脸色发白,强撑着道:“若……若你真绣得好,自然……自然是误会。”
“误会?”林知桃抬眼望他,“您一句误会,我便需当众自证,平白受此折辱。这道理,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