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侧头看向孙婆子,压低声问道:“孙婆婆,怎么她们都带着花样册子来?你没说报名要带这个啊。”
孙婆子顺着她的话把左右前后看了遍,拍了拍脑门,懊恼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把这一茬给忘了!”
她凑到林知桃耳边,解释道:“这是行里的老规矩,报名这天,大绣庄都会把拿得出手的图稿或绣样带过来,让行会的书办们过过眼。书办们虽不是评委,可报名登记时心里有了数,回头往评委跟前递话,也能多说几句好话。我方才看见锦云轩的箱子,光顾着跟你说他们家多厉害了,竟没反应过来,人家带东西来是有用意的!”
“那我什么都没带,会不会......”
“不会不会!”孙婆子赶紧摆手,又有些心虚地补充道:“就是......人家书办那儿,就对你没啥印象了。不过也没事,咱们靠手艺说话,到时候绣品送过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一样!”
林知桃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场比试,从踏进这个院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队伍往前挪了一截,林知桃听见前面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主审定了,除了老供奉们,还有苏锦行的少东家苏逸城。”
“苏逸城?那个皇商?他来做什么?”
“人家可是去年得了娘娘们重赏,今年请他来做评判,还是彩帛行的大东家亲自去请的。”
林知桃听着,眼睛却又落在前面那个绣娘册子里的纸签上。
她忽然想起刚开始学绣鸟时,娘说过一句话:“想绣好一只鸟,先得见过一百只真鸟。想绣好一根羽毛,先得画过一百根羽毛。”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汴京确实是藏龙卧虎。
轮到她了,她把文书递了上去。
书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戴着水晶眼镜,翻看文书时,眼皮抬了抬,打量了她一眼:“澹州来的?”
“是。”
老者“嗯”了一声,提笔蘸墨,公事公办地问:“铺名?”
“林记成衣铺。”
“参赛者姓名?”
“林知桃。”
孙婆子在一旁陪着笑,小声补了句:“是正经的良家女子,一手绣活在澹州都是出了名的。”
老者一一记下,又从案上抽出一张盖了朱印的回执和一份薄薄的章程,递给她:“下个月十五,将绣品送至公所封存。规矩都写在上面,回去细看。”
林知桃双手接过,道了谢,退到一旁。章程纸页还带着新印的墨香,上头用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尺寸、题材、用料的种种规矩。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关键的日子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
出了彩帛行公所,林知桃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高大的门楼。
她想,她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该绣个什么,才能对得起今天看到的这场面。
两人回到东就巷时,日头已爬上头顶。进了铺子,却见屋里除了林母,还坐着个面生的仆妇,正端着林母递上的茶水,小口抿着。
见林知桃回来,那仆妇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福:“林姑娘回来了。奴婢是韩府二小姐身边的,小姐让奴婢来给姑娘送个口信。”
林知桃回了礼:“妈妈请说。”
“我们小姐说,上回金明池与姑娘相谈甚欢,一直惦念着。明日是十六,月色好,州桥夜市也热闹。小姐想邀姑娘明晚一同去逛逛,若能租条小船泛舟汴河,看看两岸灯火,那就更好了,不知姑娘明日可得闲?”
林母在一旁笑着接话:“韩家姑娘太客气了。桃子她整日忙着铺子里的活计,难得有人邀她出去松散松散,这丫头怕是求之不得呢。”
那仆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酉时三刻,府里的马车到巷口来接姑娘。我们小姐还说,请姑娘务必赏光。”
林知桃点头应道:“劳妈妈跑这一趟,明日我定准时到巷口等着。”
送走仆妇,她转身回来,林母正收拾茶盏,抬头瞧了她一眼:“看你应得这么爽快,现下又这副脸色。怎么,不想去?”
林知桃摇摇头,在柜台后坐下,拿起绣绷:“没有,就是觉得韩姑娘太热络了些。”
林母笑道:“热络是好事,你哥哥下个月初六便要和县主成亲了,往后跟这些人家走动是常事。韩家姑娘与你年岁相当,性子我上次见了觉得挺活泼的,处好了是个伴儿。”
林知桃嗯了声,将那页写着绣画明春章程的纸仔细折好,收进了针线筐的夹层里。扭头望向对门,书店的两扇门板上,贴着两张交叉的封条,白纸黑字的开封府大印,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桃子,过来给娘搭把手。”
“来了。”
林知桃应声快步走过去,和林母合力将绣架从里屋抬出来,架子上绷着半幅未完工的兰草绣品。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在铺子里挪了两个来回,才找到合适的位置。
林母弯腰试了试高度,又往东挪了半尺:“行了,就这儿。”
两人刚把绣架摆稳,便见林知许穿着浅青色公服从门外进来,头上官帽摘在手里,袍角还沾着外头的尘土。
林知许进门后没像往常那样先换衣裳,看了林知桃一眼,又看了林母一眼。
林母察觉出异样,接过他手里的官帽:“怎么了?”
林知许没答话,只走到铺子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里刘家娘子正在井边打水,再无旁人。他走回来,声音放低了许多:“进去说。”
林知桃心头一紧,从门后取下一块樟木牌子,上头用炭笔写着“稍歇即回”,挂到门外的竹钩上。
三人退进里屋,门帘落下,外头的响动便隔了一层。
“周先生那案子,我今日又托人打听了些。”林知许坐下,继续道:“开封府那边,能探听到的不多。只是我总觉得……这案子有些说不出的蹊跷。”
“为什么这么说?”林母也赶紧坐在对面,林知桃挨着母亲坐下,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按大宋律,私藏禁书、售卖违禁文册的案子,该由开封府左厅推官审理,查清楚了再定刑。可周先生这案子,直接转到了右军巡使手里。”林知许放缓了语速,给母女二人讲清其中关节,“右军巡院掌京师右厢刑狱、缉捕,不是不能管市井违禁案,可寻常书坊的小事,根本到不了巡使大人冯瞿的案头。这位冯大人,平日里只接牵连朝堂的京畿要案。”
林母听得云里雾里,“你的意思是,周秀才莫不是……得罪了朝堂上的大人物?”
“不好说。”林知许摇头,“更蹊跷的是,我看了右军巡院下的封店令,连案由都写得含糊不清。寻常案子,不该如此。”
林知桃眼波一垂,周先生那晚说的话在她脑袋里又流转了一遍。
如果她没猜错,就是那些人发力了。
“人人都说汴京水深。”林母听完眉头拧着,“这里头的门道,咱们平头百姓,沾上就脱不了身。”
林知许侧眼见妹妹脸色发白,又道:“这些也都是我瞎琢磨,未必作准。许多书铺为着多挣些银钱,都会铤而走险售卖禁书,周先生许是正好撞在风头上。售卖禁书本就是违律,按律令也不会牵连街坊邻里。咱们做好本分,不必太过忧心。”
“不过。”他补了几句:“往后再有人问起周先生,只说不熟,只借过几本书,旁的一概不知。开封府的人再来,也别露半分异样。”
林母连忙点头,又瞥了女儿一眼,附和道:“你哥说的是,咱们寻常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林知桃顺着母亲和哥哥的话应着,神思早已飞出这间屋子。
第29章
三人从里屋出来,铺子里的光线比进去时暗了些,门外的日头已经挪到西边屋檐上头。
林知许走到柜台边,看见上头压着张纸,拿起来扫了一眼:“绣画明春……”他念出声,抬头看向林知桃,“这上头怎么写了你的名字?”
林母一边归置布料,一边道:“是绣坊行会办的比试,你妹妹想去试试。今日上午刚去报了名,领了这帖子回来。”
林知许脸上露出笑意,“这是好事,妹妹的手艺,定能拿个名次回来。”
她腾出一角,铺开宣纸,拿起笔描画。几笔下去,山石的轮廓刚显,又停住笔,盯着纸面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母走过来。
“光是这样画样,我就和人家差远了。”林知桃搁下笔,“好的绣品,七分在画样,三分在针法。我今日见着有人为了绣鸟羽,能画百十来张羽毛图谱。我描来描去,总脱不开娘教的那几样花鸟,格局太小,撑不起参赛的绣品。”
“既如此,咱们去寻个画师?请人画了样,你再绣。”林知许率先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