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知桃_南溟小金猪【完结+番外】(32)

  等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夜里的事,像一场梦。

  她点亮油灯,走到床前,弯腰拖出床底下的樟木箱。箱子最底层,用油布包着的,就是周秀才留下的那几本书。

  之前她只知道里面有东西,从不敢打开细看,怕知道得越多,越难脱身。如今知道了里面是什么,心里反倒踏实了。

  她重新把书用油布包好,想了想,又找了块厚实的防水油布,再裹了一层,扒开墙角的砖头,塞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

  只盼,周先生能平安,她尽早能把这些东西交还给他。

  第二日天刚亮,东就巷里就炸开了锅。

  孙婆子风风火火地推开了林记成衣铺的门,脸上满是惊色。

  铺子里,林母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布料架上的浮灰,林知桃在柜台后头核对昨日的账目,算盘珠子拨得清脆。见孙婆子这个时辰上门,两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林娘子!”孙婆子人没站稳,话先冲了出来,手指着门外,“你们快瞧!对面!周秀才那书店!官差!在封店搬东西呢!这是出了啥大事?”

  林母的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叹了口气:“卯时就听见动静了,我们没敢凑过去看。官家的事,咱们平头百姓不好多问。”

  孙婆子自己拖了张板凳坐下,嗓门压低:“我瞧着阵仗不小,周秀才平日里也不像会惹事,莫不是……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吧。”

  林知桃低着头不做声,继续握着笔一笔笔核对账目。

  一个穿着半旧皂袍的年轻公人撩开门帘走了进来。他瞧着二十出头,嘴唇有些干裂。

  “掌柜的,讨碗水喝,可行个方便?”

  林母连忙应声:“官人稍等,这就给您倒。” 转身就往灶房去。

  林知桃从柜台边搬了张方凳,放在离公人几步远的地方:“官人坐。”

  那公人摆了摆手,依旧站着:“不必,站一站就好,就是口干得紧。” 他接过林母递来的陶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多谢娘子。”

  孙婆子耐不住,陪着笑小心地问:“这位官人,对门那周秀才…… 究竟是犯了哪条律令?好端端的店,说封就封了,街坊们都人心惶惶的。”

  年轻公人瞥了她一眼,将空碗递还给林母,“私藏和买卖违禁书册,店封了,人也在缉拿。瞧着老实本分的人,背地里的事,谁说得清。”

  林母和孙婆子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问。那公人也没再多说,朝林母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铺子,回到对门忙碌的人群里。

  没多大会儿,板车载着查封的书籍杂物吱呀呀地驶出巷子,官差也撤走了。

  巷子里憋了半天的气,这才敢长长地呼出来。各家各户的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个脑袋,见人走了,才敢整个身子挪出来,聚到巷口的歪脖子槐树下。

  刘家娘子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我的老天爷,可吓死个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王婆子撇着嘴,一脸后怕,“我就说他那书店冷清成那样,咋还能撑下去?合着是做那见不得人的买卖!可别牵连了咱们这些老邻居!”

  张家媳妇抱着孩子,小声嘀咕:“我前几个月还从他铺子里给孩子买了本描红册子,不会也有啥毛病吧?”

  “那倒不至于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

  日头渐渐升高,巷子里的议论声才慢慢歇了。

  孙婆子把板凳挪到铺子门口,一直津津有味地听到最后才回过神来,拍了下大腿:“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听周秀才的事,把正经事给忘了!”

  林母见她又把板凳挪回来,便给她续了碗温水:“孙婆婆还有旁的事?”

  “有,大好事!”孙婆子把碗往桌上一墩,脸上堆起的笑把皱纹都撑开了,“林娘子,你们来京有些日子了,可听说过汴京绣行里的绣画明春?”

  林母摇头:“没听过,是……”

  “那可是咱们汴京绣行里,顶了天的盛事!” 孙婆子声音里带着与有荣焉的热乎劲,“每年入夏,由宫里尚衣局牵头,会同彩帛行、各大绣庄一道办。各家的绣娘,甭管是官坊的、大绣庄的,还是咱们这种小门脸,只要在厢公事所有备案,都能拿最得意的绣品去比试!”

  她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林母脸上:“这可不是一般的比试!夺了头名的绣品,那是要送进大内,给官家、娘娘们过目的!哪怕只是入了围,评上个名次,那也是手艺人天大的脸面!往后汴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富户宅门,谁不抢着找上门来做活?那铺子的招牌,可就真真儿地立住了!”

  林知桃听到这儿,放下了手里的笔,起身走到孙婆子身旁坐下。

  林母也动了心,问道:“我们这初来乍到的小铺子,也能报名参加?”

  “怎么不能!” 孙婆子拍着胸脯,“规矩我门儿清,只要是正经营生的铺子,有衙门的备案文书,都能去报名。我今日来,就是想着林姑娘这手绝活,埋没在咱们这小巷子里太可惜了,合该去那大场面亮亮相!林姑娘,你觉得呢?”

  林知桃抬眼,看向林母。林母眼里满是鼓励,点了点头:“你的手艺,娘心里有数。去试试,成不成都好。”

  “好,我去参加。” 林知桃应得干脆,“就算最后拿不到名次,让更多人知道东就巷有家林记成衣铺,也是好的。”

  “正是这个理儿!” 孙婆子眉开眼笑,“那咱们这就去报名?地方在旧曹门大街的彩帛行公所,我常往那边跑,路熟得很,我带路!”

  林母看了看日头,对林知桃道:“你去吧,带上铺子的赁契和户籍文书,娘看着铺子。”

  林知桃应了声,回屋取了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文书,又换了身出门见人稍显体面的青碧色衫子。孙婆子在一旁等着,嘴里不住念叨:“咱们桃子姑娘这手绣活,保管让那些京里的绣娘都开开眼。”

  两人出了东就巷,往旧曹门大街去。越靠近彩帛行公所,街市越发热闹,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着绸缎担子的脚夫、各家绣庄采买的管事、挎着篮子买零碎绣线的妇人,挤挤挨挨满街都是。

  彩帛行公所是座三进的青砖大院,门脸开阔,今日因着报名,门前比庙会还热闹。管事、仆妇、绣娘、牙人进进出出。

  孙婆子领着林知桃从侧门进去,院子里已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有人手里捏着文书,有人捧着厚厚一摞花样册子,册子用绸布包着边,露出里头各色纸签。

  孙婆子压低了声音,凑在林知桃耳边,正要开口介绍,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口箱子,从人群里挤过来。箱子盖没盖严,露出一角杏黄色的绸布,绸布一角垂下来,隐约能看见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林知桃脚步停了下来。

  第28章

  箱子从她身边抬过去时,她闻见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新刨花的味道。抬箱子的小厮脚步匆匆,箱子晃了一下,那角杏黄绸布滑下来半寸。

  孙婆子拽了拽她的袖子:“那是锦云轩的箱子,看见没?抬箱子的那两个小厮,穿的短褐是锦云轩的号衣,领口绣着云纹。箱子里装的八成是他们的图稿,听说光画这稿子就用了三个月,请的是前朝画院的老画师。”

  林知桃一边听着,眼神一边扫过在那箱子。她嘴里嗯嗯应道,继续跟着孙婆子继续往里走。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是个三十来岁的娘子,穿着青绸褙子,林知桃一眼便看见她褙子袖口绣的那一圈缠枝纹。

  那针脚她认得,是滚针。可她从没见过这么细的滚针,细得几乎看不出针脚,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丝线微微隆起的那一道弧线。

  那娘子走得快,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林知桃站在原地,愣了一愣。

  “看什么呢?”孙婆子回头催她。

  “没什么。”林知桃跟上,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这是她前几日刚绣的,用的也是滚针。她一直觉得绣得不错,针脚匀净,线条流畅。

  可这会儿再看,竟觉得这针脚粗了。

  她叹口气把袖子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二进院的敞厅,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

  林知桃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穿着湖绿衫子的年轻绣娘,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一本花样册子。那册子翻得哗哗响,林知桃无意间瞥见那册子里夹着十几张纸签,每张纸签上都用工笔细线勾着一片羽毛的轮廓,旁边用小楷标注着“鹊羽渐变”“雁翎纹路”“翠雀边缘”。

  那绣娘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册子。

  林知桃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薄薄的文书,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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