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知桃_南溟小金猪【完结+番外】(3)

  林母在灶房收拾碗筷,闻言探身道:“你妹妹的针线活,十里八乡也挑不出第二个。”

  “我知道。”林知许笑了笑,“但多认些字,总没坏处。”

  林知桃把脚从木盆里抬起,用布巾擦干,轻声道:“哥放心,我学。往后花样图册,我自己就能看。”

  夜深了。

  林知桃躺在炕上,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听着外间哥哥翻身的动静。她睁开眼看屋顶横梁,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梁上投下光斑。

  她想起白日里在巷口遇见的邻家婶子,婶子拉着她说:“桃丫头,你娘不容易,带着你们兄妹熬这么多年。如今你哥有出息了,你也该寻个好人家,让你娘享享清福。”

  她当时没应声,只由着婶子絮叨。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新刷的,还带着石灰的味道。这院子她们赁了六年,每年腊月林母都要重新粉一次墙,说“新年该有个新气象”。

  今年粉墙时,林母说:“等从汴京回来,咱把这院子买下。”

  林知桃当时问:“娘还想回澹州?”

  林母拿着刷子,手上动作不停:“落叶总要归根。汴京再好,不是咱的根。”

  根是什么?林知桃不太明白。澹州是生她的地方,可记忆里好些事并不快活。汴京是陌生的,但或许能有新日子。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她闭上眼,梦里她还是八岁,站在那座熟悉的院子里,看着父亲牵着那个女人进门。她想喊,发不出声音。想跑,脚像钉在地上。

  忽然有人拉住她的手,是母亲。母亲的手很暖,牵着她转身往外走。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头所有的声音。

  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黑着,但东边已泛出蟹壳青。灶房传来轻轻的响动,是林母在生火做饭。

  林知桃坐起身,穿衣下炕。推开屋门,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裹紧衣衫。

  灶膛里的火映亮林母半边脸,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吵醒你了?”林母回头,“再去睡会儿,时辰还早。”

  “睡不着了。”林知桃走到灶边,帮着添柴。

  火光跳跃,林母搅着粥,忽然道:“昨夜梦见你外婆了。”

  林知桃抬头。

  “梦见她年轻时候,在绣坊里教徒弟。”林母声音轻轻的,“你外婆常说,女子要有门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外婆的手艺传给了娘。”林知桃说。

  “娘再传给你。”林母盛出一碗粥,放在灶台边晾着,“到了汴京,娘教你绣双面异色绣。那手艺难,但绣好了,一幅能抵寻常绣品十幅的价。”

  林知桃点点头,接过粥碗。米粥熬得稠,米香混着灶火的暖意,一口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天光亮了起来,巷子里响起挑水人的脚步声和扁担声。林知许也起了,收拾好被褥,将藤箱提到院中。

  车马行的车准时到了巷口,行李装车时,隔壁王家院门开了条缝,王老六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林娘子,这就要走了?”

  林母点头:“今日的船。”

  “一路顺风。”王老六顿了顿,又道:“你家知许有出息,将来定能高中。”

  “承您吉言。”

  马车驶出巷子时,林知桃回头望了一眼。小院的门关着,灶台那盘灶糖应该还在——母亲说留给灶王爷的,不能动。

  车轮轱辘轱辘的声响里,澹州城渐渐退后。

  前头就是码头,河水在晨光里泛着光。

  新日子就要开始了。

  第2章

  车在码头边上刚停稳,一阵冷风吹过。

  林知桃先跳下车,寒气从鞋底透上来。她转身去扶母亲,手刚伸出去,林母已自己撑着车辕下了地,只在她手臂上借了把虚劲。

  车夫帮着把行李扛上船板,那船不算大,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挂的旗子在风里响。船老大蹲在船头抽旱烟,见人来了,起身在船帮上磕了磕烟锅。

  “三等舱在最里头。”他指了指船舱,“自己寻地方安置,开船前莫乱走。”

  林知桃提起两只藤箱,低头钻进舱门。里头光线暗,一股子霉味混着河腥气。舱室逼仄,左右两排通铺,中间只留一条窄道。靠里的铺位上已躺了两个人,裹着被子睡得沉。

  林母扫了一眼,指着靠舱门那侧的空铺:“就这儿。”

  林知桃将箱子塞进铺位底下,直起身时头顶几乎擦到舱顶,她侧身让哥哥进来。

  “挤是挤些。”林母铺开被褥,“将就三日。”

  外头响起号子声,船开了。

  水声哗啦啦的,混着船夫撑篙的吆喝。澹州城的城墙在晨雾里淡了,最后只剩一道灰影子。林知桃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林母坐在铺位上,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写着什么。哥哥靠在对面的铺位,手里捏着本书,却没看,只望着舱顶出神。

  “哥。”林知桃轻声唤。

  林知许转过头。

  “省试……会不会特别难?”

  林知许合上书,想了一会儿才说:“文章做得通达,理说得明白,便不算难。”

  “要是做不通达呢?”

  “那便再读,再想。”他笑了笑,“读书这事,急不得。”

  林知桃应声点头,不再多问。她挨着林母坐下,从包袱里摸出针线筐。针穿上线,她低头绣起来,一起一落都稳当。

  林母写着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去算。

  船行得慢,晃晃悠悠的。晌午时,舱里那两人醒了,是父子模样的行商,裹着厚棉袍。年长的那个从包袱里掏出块炊饼,掰了一半递给儿子,自己就着水囊啃另一半。

  林母收起账本,也从藤箱里拿出准备好的干粮:几张烙饼,一罐自家腌的酱菜。她分给儿女,又倒了碗水递过去。

  那年轻行商凑过来搭话:“这位娘子,携家带口是上京?”

  林母点头:“送儿子赴考。”

  “哟,秀才公!”年长行商拱手,“失敬失敬。”

  林知许忙起身还礼:“不敢当,侥幸得了州府荐书,去京城一试罢了。”

  “京城好哇。”年轻行商啃着饼,含混地说,“热闹得很,我上月才从那儿回来。樊楼新上了道旋鲊,鱼片切得薄如纸,蘸着芥辣吃,啧,那滋味……”

  “少说两句。”他爹拍他一下,又对林母笑,“这小子没见识,让娘子见笑。”

  林母摇摇头,继续吃饼。

  午后,日光从舱窗照进来。林知桃绣完帕子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帕子摊在膝上瞧。

  “绣得越发好了。”林母瞥了一眼。

  林知桃将帕子折好,收进怀里。那是她给自己绣的,莲纹是林母教的花样,哥哥说莲出淤泥不染,清白自守。

  外头忽然喧闹起来。

  林知桃起身到舱门边,见前头河岸多了许多纤夫。那些人赤着上身,肩上勒着粗麻绳,绳子另一头系在船头。

  他们低低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挣,脚陷进河滩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坨坨黄泥。

  船行得更慢了。

  邻船有商人在甲板上闲聊,声音随风飘过来。

  “这趟货送到京城,能挣这个数。”一人比划着。

  “这些钱也不够在京中花,这寻常五口之家,月耗五贯钱都算是节俭。要是开铺做买卖,那花销就海了去了,税钱、赁钱、伙计工钱,样样都是银子……”

  林知桃退回铺位,从包袱里摸出炭笔和一本麻纸簿子,低头写起来:五口之家,月耗五贯。伙计月钱,约一贯。税钱……

  她写得专心,没留意舱门口探进个脑袋。

  “姐姐在写啥?”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脸颊红扑扑的。她趴在门框上,笑嘻嘻地瞅着林知桃。

  林知桃合上本子:“记账。”

  “记账呀!”小姑娘蹦进来,一屁股坐在她边上,“我娘也会记账,不过她记的都是鱼价、米价,姐姐记的啥?”

  “随便记记。”林知桃将本子收好。

  小姑娘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开了:“我叫周羽红,姐姐可以叫我阿红,我爹是这船的船老大。姐姐去哪儿?京城吗?”

  林知桃点头。

  “京城我可熟了!”阿红来了精神,“我常跟我爹跑船,京里哪条街有什么铺子,我都门儿清!"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御街最热闹,两边的铺子挤得满满当当,光是那卖吃食的,从街头排到街尾,那香味能飘十里!不过那儿的铺面也贵得吓人,我爹说,一间巴掌大的小铺,一年的租金,够咱们澹州人家过好几年了!对了,姐姐要去京城做啥?投亲?还是做买卖?”

  “送我兄长赴考。”

  “呀,又是位秀才老爷!”阿红拍手,“今年春闱热闹了,我爹说码头上日日都有举子坐船进京。姐姐,等你哥中了,你们就是官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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