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个。”宋山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这是翰林医官院配的金创膏,镇痛生肌最好不过,就是刚抹上会有些刺疼。”
韩子兰接过,打开药盒,里头是淡黄色的膏体,带着草药清气。她用指尖剜了些,小心地涂在伤口周围。
“林姑娘你忍着些啊。”
药膏触及伤处的刹那,林知桃倒吸一口气,疼得捏紧了袍角。
车外,宋山玉的声音同时响起来:“你知不知方才有多危险?”
林知桃疼得直喘气,缓了两口才稳住呼吸,没法应声。
“岸边那么多精壮汉子都不敢往下跳。”他的声音又靠近了点,“那处是清淤挖出来的深坑,底下有暗流,那姑娘已经失了神智,你若被她死死缠住,两个人都上不来。”
韩子兰涂药的手收了收,抬眼看了林知桃一眼,又扭头朝车帘方向嚷道:“山玉哥哥,人平安回来了,你先别念叨了!”
“平安是侥幸。” 宋山玉还在继续说道,“还有,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浑身湿透从水里出来,周遭围了上百人看着,你就没想过自己的清誉?”
车厢里安静下来。
林知桃看着棉布一圈圈缠上脚掌,等那阵刺痛稍缓,才平声开口:“多谢世子提醒,只是当时那情形,容不得人多想。在我这儿,没有什么比人命更要紧。名声…… 不算什么,人能救回来就好。”
车帘外这才没了声响,宋山玉立在原地,半晌无言。
他见过太多惜名如命的世家子女,也见惯了趋利避害的人,从没见过哪个姑娘,能把 “人命大于天” 说得这样平静,又这样掷地有声。
他方才脱口而出的“清誉”,此刻想来,竟有些无地自容。 她纵身跃入湖里的身影,在他脑子里反复晃着,惊悸过后,是压不住的动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周全”,在她纯粹的善念面前,显得如此狭隘。
韩子兰系着棉布,抬起头,眼里满是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叹道:“林姑娘,你真是……”她没说完,摇摇头,继续把布结打好。
车外传来脚步声,赵齐悦的声音响起:“林姑娘可还好?”
车帘被掀开,赵齐悦探进身来,见林知桃裹着男子的外袍坐在车里,脚上包着布。她忙上车坐到林知桃身边,握住她的手:“手这样凉,伤得可重?还有没有别处不舒服?”
“就是脚划了下,不碍事。”林知桃摇头。
赵齐悦仔细看了看她脸色,又掀开袍角看了眼包扎好的脚,这才转向车外:“韩公子,劳烦你府上的马车送林姑娘回去,我同车照应着。”
韩子铮随着县主一起来的,他在外应了声:“应当的。”
赵齐悦也对车外的宋山玉点了点头:“今日多谢世子。”她的视线在宋山玉身上略作停顿,没多说什么,放下了车帘。
马车动了,缓缓驶离金明池。
韩子铮望着马车走远,扭头看向身旁的宋山玉。宋山玉仍穿着中衣站着,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你的外袍呢?”韩子铮问。
宋山玉没答。
韩子铮摸了摸下巴:“县主方才那眼神,你不会是脱了给......”
“一件外袍而已。”宋山玉开口,语气平常,“事急从权。”
韩子铮“啧”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马车停在东就巷口时,日头已西斜。
韩子兰先跳下车,和赵齐悦一左一右搀着林知桃下来。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晚炊的香气,刘家娘子正在门口收晾晒的菜干,看见这阵仗,手里的簸箕差点拿不稳。
“哎哟!林姑娘这是怎么了?”
林母闻声从铺子里出来,一见女儿这副模样,脸都白了,几步抢上前:“桃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韩子兰嘴快,三言两语将金明池的事说了。林母听得心都揪紧了,连声道谢,忙扶着林知桃往里走:“快进屋,快进屋!这浑身湿的,可别着了凉!”
林知许刚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本书,见到这场面也是一愣。他快步上前,先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番,见她脸色尚可,这才稍定心神,目光落在她裹着的外袍和包着的脚上,眉头皱了起来。“伤着哪儿了?可请大夫看了?”
林知桃摇摇头说没事,林知许正打算要跟着母亲扶妹妹进去,余光瞥见门外停着的马车。他心头一凛,这才注意到铺子内还站着两位陌生女子。
林母递给他一个眼神,他立刻会意,转向年长的那位,拱手行礼:“可是县主当面?舍妹顽劣,给您添麻烦了。”
赵齐悦颔首:“林公子不必多礼,林姑娘是为救人受伤,何来麻烦之说。”
两人相对站着,一时间都没说话。
林知许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见到未来的妻子,先前端王府中隔着屏风,只影影绰绰见过身形。如今真人就在眼前,眉眼温婉,气质沉静。
赵齐悦也在看他,眼前的青年穿着青衫,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确如父亲所说,是个端方持重的读书人。此刻他眼中带着对妹妹的担忧,那份沉稳里便多了些鲜活的人气。
她微微垂下眼睫,又飞快地抬起,正对上他的视线,两人都是一愣。
韩子兰左右看看,噗嗤笑出声,故意清了清嗓子:“林公子,齐悦姐姐,你们这是要站到天黑呀?”
林知许回过神,忙侧身让开:“请坐请坐。”
赵齐悦微微摇头:“公子客气。”
她与韩子兰在铺内的桌旁坐下,韩子兰头一回来,刚落座便忍不住四下打量,正巧看见东墙挂着的几幅绣品。
她站起身走过去,凑近了细看。一幅是喜鹊登梅,梅枝虬曲,喜鹊的羽毛一粒粒鼓起来,摸着应该是有厚度的;另一幅是水波纹,深浅三色丝线交替,再仔细一看竟真有水光流动的意趣。
“这是林姑娘绣的?”她回头问。
林知许正从柜台后取出茶盏,闻言点了点头。
韩子兰又看了两眼,才回到桌边坐下,笑盈盈道:“我在旁处也见过些绣件,比这大的、比这费工的都有,可那些东西瞧着就是死物。姑娘这绣的,倒像活的。”
“家妹于绣活一事上确实有些天赋。”林知许沏了茶端上来,动作有些拘谨。
韩子兰接过茶盏,继续找话:“林公子今日没去看竞渡?可惜了,今年的龙舟做得格外精巧呢。”
林知许答道:“在屋里温书,便没去凑这个热闹。今日舍妹之事,多谢姑娘与县主周全照应。”
“应该的。”韩子兰把手一挥,“我还没和公子自报家门呢,我叫韩子兰,端王府赵世子是我姐夫,这么算起来,我与公子和林姑娘也算是一家人了。”
这话一落,林知许手里正端的茶盏微微一晃,他稳住手腕,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
他抬眼,恰好撞上赵齐悦的目光。她也正望过来,两人都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飞快地各自移开眼。
赵齐悦假装镇定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在喉间滚了滚,咽下去时呛了一下,偏过脸咳了一声。
韩子兰眼波一转,也不说话,只抿着嘴笑,笑得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里间,林母先打了温热的水,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林知桃脚上的棉布,见伤口虽已结痂,边缘却还泛着红,眉头立刻拧成了结。
她翻出家里备着的伤药,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泥沙,动作轻得怕碰疼了她。
“娘,我自己来就成。” 林知桃轻声说。
“别动。” 林母手里的动作没停,嘴里的念叨却没断,“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犟脾气,见不得旁人受半分委屈。可那是金明池的深水区,不是咱们澹州家门口的小河沟,你也敢往下跳?万一有个好歹,你让娘后半辈子怎么活……”
话说到最后,她猛地住了口,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我知道深浅,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您是知道的。” 林知桃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您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好好好,就你能耐。” 林母给她重新上好药,缠好干净棉布,才起身给她找干净的衣裳,“快把这身湿衣服换了,仔细受了寒,落下病根。”
等林知桃换上干爽的衣裳,林母又拿干布给她绞着湿头发,视线落在床榻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上。
那料子是上好的锦缎,绣着暗纹,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
“这外袍……”
“是宋世子的。” 林知桃答道:“当时浑身湿透,周遭人多眼杂,他递过来让我披着挡一挡。”
林母沉默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人家这份周全,咱们得记着。咱家尽快备份妥当的礼,让你哥亲自送去英国公府,好好道声谢,礼数上半分都不能差。”
林知桃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件外袍上。
袍角还沾着一点湖边的泥点,布料上留着淡淡的松香,是她在金明池岸边闻到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