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耳后。
一下,一下。
脸瞬间烧了起来,烫得厉害。
正难挨着,耳边又落下一句,“站稳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她没应声,也没法应声。
那阵拥挤持续了几息,她却觉得长得像过了很久。
等身后那股力道终于散去,她立刻往前挪了半步,拉开距离,宋山玉也往后退了半步。
林知桃垂下眼,睫毛覆下来,盖住里头的那点乱。
湖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掀动鬓边碎发。她抬手去别,那缕发丝却不肯服帖,一下没别住,又别了第二下。
好不容易别好了,太阳穴却突突地跳,她暗暗地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又挪了半步,假装去看龙舟。
“我也押了青浦坊,十贯。”宋山玉突然开口,“姑娘对竞渡的门道看得透,我觉得能借姑娘吉言,赢这一把。”
“十贯?”她忍不住转头看他,“世子真是好大的手笔,若是输了……”
“姑娘是在心疼我的钱?”
这话接的……林知桃立刻把脸转回去,“世子说笑了。”
他没再说话,可她总觉得他在笑。
过了片刻,又听他慢声道:“原来姑娘也可以不那么……抗拒地和我说话。”
这一番突然的话语,让林知桃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能假装没听见,继续望着湖面。
青浦坊的船已经追平了赤龙舟,两条船几乎齐头并进。
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看龙舟的人被挤得往两边让,中间让出一条窄道。
林知桃顺着那方向看去,王惜薇正带着丫鬟往这边走。丫鬟在前头拨开人群,她跟在后面,发间的点翠步摇微微晃动。
待走到近前,她先朝宋山玉敛衽,又朝林知桃点点头:“林姑娘也在。”
宋山玉颔首:“王姑娘。”
“我兄长他们在东侧的官宦彩棚里,以今日夺标龙舟设了赌局,彩头是一柄羊脂玉如意。”王惜薇笑意温婉,“孙家二郎、曹家三郎都在,兄长让我来请宋世子过去,一同品评。”她说着,视线转向湖中赛事,“看来今年又是赤龙舟与青浦坊之争,宋世子看好哪一艘?”
“尚未可知。”宋山玉答得简短,没有移步的意思。
“我倒觉赤龙舟胜算大些,殿前司的军汉,受过专门的操练,岂是民间舶工能比的。” 王惜薇接了话,视线又落回林知桃身上,笑意深了些,“林姑娘也懂竞渡?姑娘从澹州来,水乡长大,想必对这些水上的事,比我们这些长在深宅里的女子熟稔得多。”
这话听着是闲谈,话里却藏着对林知桃出身的暗讽。
宋山玉微蹙起了眉,欲要开口,却被林知桃抢了先。
“王姑娘抬举了,我只是看个热闹,谈不上懂与不懂。世子与王姑娘既有邀约,我便不打扰了,先回彩棚去。”
她说着,便要转身。
“林姑娘!”
韩子兰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林知桃回头,看见韩子兰举着个油纸包,正从人缝里往外挤。她身后跟着韩子铮,正伸手替她挡着旁边的人。
韩子兰几步挤到林知桃身边,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刚买的梅子,可甜了,姑娘尝尝。”又看向王惜薇,笑盈盈地接话,“王姐姐也在?我哥哥方才还说,王大哥今日押了重注在赤龙舟上,正等着王姐姐过去助威呢。”
王惜薇脸上的笑意不变,又看向宋山玉:“宋世子?”
“仲衍陪王姑娘过去便好,我在此看完争标。”宋山玉开口,断了她的邀约。
韩子铮立刻会意,朝王惜薇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姑娘,咱们先过去,承瑾这人,押了注的总要亲眼看着结果。”
王惜薇的视线在宋山玉与林知桃之间转了一圈,终究没再说什么,笑着应了声,带着丫鬟随韩子铮往彩棚方向去了。
韩子兰咬着一颗梅子,含糊道:“林姑娘,山玉哥哥,前头那处土坡更高,看争标最清楚,咱们去那边?
话未说完,湖岸另一侧陡然传来尖叫: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我的闺女!救命——!”
哭喊撕心裂肺,人群猛地骚动起来,纷纷朝声音来处涌去。
林知桃转头望去,只见离岸三四丈的水中,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少女正在拼命扑腾,看身形已有十三四岁,双臂乱挥,吃水之下呛咳不止。
岸边一个妇人瘫倒在地,朝湖中伸出手,声音都劈了:“谁会水!求求各位老爷,救救我女儿!”
几个汉子冲到岸边,探身去看,却都迟疑着没跳。一个年轻后生脱了外衫,被旁边老者死死拽住:“后生!去不得!这处是旧年清淤挖深的坑,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打旋!没十足把握下去就是添一条命!”
“那快去叫巡铺的兵丁!他们有挠钩长竿!”
“等兵丁来,人早没了!你看她没力气了!”
就在这当口,那桃红身影倏地向下一沉,只剩发顶和一只手,还在水面上胡乱挥着。
林知桃脑子还没想,脚已经动了。她把油纸包往韩子兰手里一塞,推开身前的人,冲到岸边,踢掉脚上碍事的鞋,纵身跃入水中。
“林姑娘!”
“林知桃!”
湖水没顶的刹那,凉意激得她胸口一闷。她本能地屏住气,睁开眼。
水里浑黄一片,只有那抹桃红越来越暗。她想起娘说过,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一切,拖人一起沉底。心里怕了一下,可手臂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抓住那姑娘的胳膊。
那姑娘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林知桃绕到她身后,手臂从她腋下穿过,牢牢箍住,双腿用力蹬水,拼命往水面浮。
头露出水面的刹那,岸上的惊呼哭喊重新涌入耳中。她大口喘气,冰凉的水灌进鼻腔,火辣辣地疼。
单手划水,另一只手死死抱着那少女,用尽力气朝岸边游。每一下都艰难,灌满水的衣袖不断把她往下拉。
“抓住竹竿!”“这边!递过来!”
几根长竹竿伸到水面,她抓住最近的一根,粗糙的竹身磨着手心。借着那股力,她终于拖着人够到岸边的浅水。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先把昏迷的少女拉上岸,又伸手把她也拽了上来。
她瘫坐在岸边,大口喘气。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她直发抖。脚底传来刺痛,她低头一看,脚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沙,糊成一片。
人群围了上来。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耳朵里嗡嗡响,全是水声。
那少女被人接过去,哇地吐出一口水,哭出声来。她娘扑过去,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知桃看着那边,慢慢呼出一口气。
一件外袍忽然从身后罩下来,将她从头到肩裹了个严实。
布料还带着体温,干燥温暖,瞬间隔开了湿冷的衣裳,她抬起头。
宋山玉站在她身前半步,身上只穿着中衣。他朝韩子兰道:“快扶林姑娘起来。”
韩子兰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蹲下,掏出自己的帕子小心包住林知桃流血的脚。“林姑娘,你忍着点,咱们先去马车上。”
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有夸“这姑娘水性真好”的,有叹“真是菩萨心肠”的,也有低声议论“一个姑娘家浑身湿透抛头露面”的。
宋山玉扫了一眼四周,对韩子兰使了个眼色。
韩子兰会意,扶起林知桃,低声道:“林姑娘,咱们先离开这儿。”她个子比林知桃稍矮些,搀扶时便有些吃力。
宋山玉的随从已赶过来,见状便要上前搭手。
“不必。”宋山玉开口,自己上前一步,虚扶住林知桃另一侧手臂,隔着那件外袍的布料。他的动作恰好能让她借力,又不至过于亲近。
第21章
三人穿过人群往韩府马车走去,林知桃脚心每落一次地,伤口就扯着疼一下,她咬着唇,尽量走得平稳。那件宽大的外袍将她整个人笼住,袍角拖在地上,沾了泥水。
韩府的马车停在十几丈外,短短一段路,她走得额头沁出冷汗。
到了车边,宋山玉松开手,退开两步,对韩子兰道:“你先扶她上车,我让人拿伤药来。”又对随从吩咐:“去端王府彩棚,告知县主一声。”
韩子兰应了,小心扶着林知桃登上马车。
车厢里铺着锦垫,比外头暖和许多。林知桃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终于松了口气,这才觉出浑身酸痛,脚底的疼一阵阵往心上钻。
韩子兰跪坐在她脚边,轻轻解开临时包扎的帕子。
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翻着,里头还嵌着细沙。
“得先清理一下。”她皱眉,转头朝车外喊:“山玉哥哥,药拿来了吗?”
车帘外伸进一只手,递过来一只青瓷小盒并一卷干净的白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