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回道:“是我和我娘做的,用的是劈丝绣,慢工出细活罢了。”
李敏茹扇子一下一下摇着,和张娘子迅速交换了眼色,随即转向赵齐悦,“齐悦姐姐,上回你说要带我去看的那幅画,可还作数?”
赵齐悦笑道:“作数,改日便带你去。”
话题便转到别处去了,她们说着自家兄弟的科举、父亲的官阶、姻亲的差事。
没有人再同林知桃说话。
水榭入口处忽然起了些许动静,丫鬟们纷纷垂手侍立,贵女们的交谈声也低了几分。
林知桃抬眼望去,一位穿绯红褙子的姑娘正被几人簇拥着进来,发间的点翠步摇随着步履轻微晃动。腕间的镯子也是珠子串的,一颗颗圆润饱满,瞧着就沉甸甸的。
赵齐悦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是枢密使王大人的千金,王惜薇。”
王惜薇穿过水榭,路过她们这一桌时,脚步慢了一慢。她先向赵齐悦端正福礼,视线才悠悠地转到林知桃身上,从发顶看到裙摆,又从裙摆看回脸上。
“这位就是林家姑娘?”王惜薇开口,“探花郎的妹妹,果然,清秀。”
最后两个字落得很轻,轻得如同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那水底藏着什么,谁都知道。
周遭的贵女们都静了一瞬。
林知桃起身,福了一福:“王姑娘安好。”
王惜薇唇角的笑意敛去,略一点头,便带着人往里头去了。
赵齐悦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林知桃的手背,她侧过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王姐姐头上这支点翠步摇,宝光流动,怕是内造的吧?寻常银楼可没这般工艺。”有贵女凑上前,称羡道。
王惜薇抬手轻轻扶了扶发簪,“妹妹好眼力,不过是贵妃娘娘上回赏的小玩意,今日赏花,戴着应个景罢了。”
“到底是惜薇姐姐。” 李敏茹摇着扇子接话,“我们也就用用外头银楼的寻常首饰,哪有这般福气得宫中赏赐。不过说起首饰,珍珑阁新到了一批东珠,成色极好,就是价钱让人咋舌,听说一颗就要十贯钱。”
众人一阵惊叹,林知桃心里在默算。
贵族的一件首饰,便是平民的半生营生。
这汴京的天,果然分了几层。
“李姐姐还说呢,” 另一位穿桃红衫子的王家小娘子抿嘴笑,“谁不知道你舅舅管着市舶司,什么好东西不得先紧着你家挑?前儿那一匣子瑟瑟珠,我们可是见都没见过。”
李敏茹用扇子轻拍了她一下:“快别浑说,那是要给宫里进上的,我家哪敢私留。”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林知桃静静地听,她们谈论赏赐、珠宝,每一句都绕着弯子,看似亲昵,实则处处是比较。
林知桃垂下眼,端起茶盏,假装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
那几人经过时,有人在赵齐悦这一桌停了步子。
“县主。”
“宋世子。”
她感觉到一道视线就落在自己身上。
“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知桃怔了怔,随即起身一福。
“宋世子。”
脚步声远了,她又重新坐下,茶盏里的水纹也慢慢静了下来。
赵齐悦侧过头,神色间闪过一丝意外。
周遭的贵女们皆是一愣,眼中露出诧异,没想到宋世子竟认得这澹州来的林家姑娘。
王惜薇端着茶盏的手稍停,视线从这边掠了过去。
林知桃正低头理着袖口,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时。王惜薇已移开目光,神色淡淡的,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巧合。
只是那茶盏端在手里,半晌没有送到嘴边。
第17章
丫鬟前来请诸位小姐移步花厅用宴,花厅内摆着十余张圆桌,餐具皆是官窑瓷器,菜品精致小巧,有蟹酿橙、莲房鱼包、水晶脍,皆是汴京顶级的宴席菜式。
林知桃默默用着膳,学着贵女们的样子细嚼慢咽。蟹酿橙确实鲜美,可她吃着,却想起巷口王婆子那口油锅,焦圈在里头翻滚时滋滋的响声,胡辣汤浇上一勺辣油,热气腾腾地端到跟前。
那才是吃食该有的样子,勾着人咽口水。
周围贵女们的谈话依旧绕着首饰打转,这个说珍珑阁的东珠又涨了价,那个抱怨宫里的新花样总轮不到自己。
言辞间的机锋时隐时现,她听在耳里,已不像初时那般心惊,只觉得像隔着一层纱看戏,影影绰绰,终究不是自己的热闹。
宴席过半,众人稍歇。
赵齐悦低声对林知桃道:“坐斜对面,穿丁香色褙子的,是陈相公家的二姑娘,陈韵。她性子静,爱读书,不喜那些虚的,你可以同她说说话。”
林知桃望去,那位陈姑娘独自安静用餐,面前的菜动得不多,手边放着一本折叠的小册。
赵齐悦带着林知桃走了过去。“陈姐姐。”
陈韵抬头,见是她们,放下银箸,微微一笑:“县主。”
她看见林知桃,目光没有像别的贵女那样先打量衣饰,而是直接落在她脸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赵齐悦道:“陈姐姐,这就是我上回同你说的,绣那幅兰芝插屏的林家妹妹。”
陈韵看了看林知桃,问:“那幅兰芝,是你绣的?”
“是。”
陈韵点点头,若有所思:“我前些日子读《事物纪原》,里头讲到蜀锦蜀绣的由来,说是汉代便已闻名。我还想,能流传几百年的手艺,必定有独到之处。那日见你插屏上的绣法,倒让我想起书上说的蜀中工巧四个字。想来你们绣娘世代相传的,就是这些工巧吧?”
林知桃有些意外:“《事物纪原》里还讲绣法?”
“讲得不多,只提了几句。”陈韵从手边的小册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笺,展开来推到林知桃面前,“我闲来无事描了几种针法的样子,你看看,和你用的可一样?”
两人便对着那张纸笺,低声说起来。周围的贵女们依旧说笑着,偶尔有人往这边看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林知桃说得累了便饮了口清茶,压下喉间那点蟹酿橙的甜腻。
“陈姐姐,我去更衣。”她低声对陈韵道。
陈韵点点头,示意一旁侍立的英国公府丫鬟引路。
出了花厅,沿着卵石小径往西。引路的丫鬟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外,便候在廊下。
事毕净手,丫鬟问:“姑娘是回水榭,还是想略走走?园子西头荷塘边的亭子清静,景致也好。”
花厅里坐久了,闷得头疼。这会儿回去,又要接着应酬。
“那就有劳带路了。”
荷塘不大,十来茎新荷才舒展开巴掌大的叶子,亭子建在塘边,是座四角攒尖的灰瓦小亭,檐下悬着块木匾,题着“听荷”二字。亭中无人,只石桌上搁着个空了的茶盘。
“姑娘稍坐,奴婢去沏盏新茶来。”
“不必麻烦。”林知桃在靠栏的美人靠上坐下,“我歇片刻便好。”
丫鬟福了福身,退到不远处候着。
塘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有鱼儿摆尾,搅碎一池安静。
突然,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她循声回头,宋山玉正从假山石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个青瓷小碟。
“林姑娘。”他在亭外石阶下站定,微微颔首。
林知桃心头一跳,余光扫过远处候着的丫鬟。那丫鬟不知何时已背过身去,站得远远的。
巧合?还是……
她按下自觉荒谬的念头,起身福了一福:“宋世子。”
“不必多礼。”他步上石阶,将手中小碟放在石桌上,“这是大名府带来的蜜渍金枣,开胃生津,姑娘尝尝。”
碟中枣子颗颗饱满,裹着晶亮的蜜色。
林知桃看着那碟枣,没有动。亭中只他二人,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接,似乎过于亲近;不接,在主人家这般推拒,又显失礼。
“多谢世子,我……不太嗜甜。”她寻了个理由。
宋山玉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推拒,自顾自在石桌另一侧坐下。“大名府老家旧俗,祭祖后总要带些土仪回来分赠亲友。这金枣用槐花蜜渍成,甜而不齁,与京中风味不同。”他抬眼看向她,“前些时日随母亲回大名府祭祖两月,回京路上见着,觉得你会喜欢。”
这话说得熟稔,仿佛他们并非是只见过数面的陌生人。
林知桃垂下眼,手指在袖中蜷起。
原来这两月是回乡……她没让自己再想下去。
宋山玉见她不动,叹了口气,“不喜欢甜食便不喜欢吧。”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锦囊,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一点心意,贺令兄缔结良缘。”
锦囊口子未系紧,露出里头一角,似是玉石。
林知桃的手收在身侧,开口道:“世子,这礼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