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在一旁含笑听着,只道了句:“嬷嬷谬赞了。”
严嬷嬷点点头,又看了林知桃一眼,这才拱手告辞。林母和林知桃送她到巷口,看着马车驶远,才转身回了铺子。
刚进铺子,林母就皱起眉头,坐在柜台边的板凳上,拿起宴启反复看:“英国公府那可是顶了天的人家,规矩能少得了?那些贵女们,眼珠子都长在头顶上,能瞧得上咱们?况且,况且那位宋世子……”
“母亲。”林知桃打断她的话,“人家宋世子是什么人物?每日迎来送往的贵女不知有多少,哪还记得咱们。再说县主会带着我,凡事有她照着,不过是去走个过场,吃过茶就回来了。”
林母仔细端详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半晌,叹了口气:“你说得是,不提那个宋世子了。咱们现在得先琢磨琢磨赴宴的衣裳,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张扬。”
接下来,母女二人便在铺子里翻找布料。林知桃从刚进货的布料里,挑出一匹略带灰调的浅艾色绫罗,还有一匹牙白的素绉缎。这两匹料子不算最贵重,却也细腻有光泽,胜在颜色雅致,不扎眼。
林母拿着软尺比划着:“就做件艾色绫罗褙子,领口袖口用牙白素绉缎镶边。时下京里正兴一年景的花样,咱们不绣那个,太打眼。绣几枝淡青色的折枝兰,素雅又应景。”
林知桃点点头,接过布料,铺在案板上,用粉线划着裁片。
第16章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的后园里,牡丹开得正盛,魏紫、姚黄、赵粉、豆绿,各色牡丹挨挨挤挤地开在花畦里。
韩子铮倚在朱漆廊柱旁,看着小厮们将一盆盆极品魏紫往水榭边搬,花盆是官窑的青瓷,盆底刻着府徽,连垫盆的青砖都是特意从江南运来的。
宋山玉从月洞门转进来,走到水榭边,视线扫过满园牡丹,最后落在一盆墨紫上。
“这盆摆得偏了,”他开口,“往左挪半尺。”
管家忙应声,指挥小厮挪花盆。
韩子铮踱过来,扇子抵着下颌:“哟,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宋世子竟有闲心管起花盆摆哪儿了?往年府里办花宴,你躲在书房里看书,八抬大轿都抬不动你。”
宋山玉走到石桌旁坐下,小厮立刻奉上一盏雨前龙井,用的是建盏,茶汤清绿,香气袅袅。
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饮了一口,语气平常:“连日回赶车程,母亲身子不爽利,府里的事我帮着料理,也是应当。”
韩子铮坐在他对面,自己倒了杯茶,挑眉道:“你也知道是连日回赶,这一路上怕是把马车当奔马赶的吧?伯母那身子骨,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知道的说是你归心似箭,不知道的还以为京里藏着什么宝贝,等不及要回来瞧呢。”
宋山玉懒得回他,只低头查看花宴客坐名单。
韩子铮又凑近了些,“我怎么瞧着,你这帮着料理,未免太细致了些,连请柬名单都要亲自过目?你还请了端王府?”
宋山玉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端王府与我国公府虽少有往来,但同朝为官,下帖相邀,礼数应当。”
“礼数应当?”韩子铮觉得好笑,“那我问你,往年怎不见你给端王府下帖?”
“往年是往年。”宋山玉淡淡道:“今年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宋山玉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韩子铮摇摇头,笑道:“你就这么有把握,县主会带着那位林家姑娘来?”
宋山玉唇角微扬,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才缓缓道:“是端王一定会让县主带着她过来,林知许是官家亲点的探花,寒门出身学识出众,端王放下门第与林家结亲,官家对此颇为赞许,如今京中都赞端王惜才。这花宴请上端王府,我们也沾沾这个好名声。”
韩子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承瑾啊承瑾,你这心眼,怕是比这满园牡丹的花瓣还多。”
宋山玉不置可否,目光投向水榭外。日光正好,花影重叠,蝶戏蜂忙。
这两个月在大名府,有时想起这事,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图什么。
呵,无功不受禄。
他活了二十二年,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他头一回被人这么拒着,反倒想看看,这人到底能拒到什么时候。
夜里,林知桃坐在炕沿,就着油灯改衣裳。
艾色褙子已经绣好,淡青色的折枝兰在灯下泛着清浅的光。她穿在身上试了试,合身,也得体。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了。
林知桃脱下褙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炕头,吹熄了油灯,躺进被窝里。
两个月了,他……应该早就把她忘了吧。
这样也好。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闭上了眼。
——
马车轻轻一晃,碾过御街的石板。林知桃扶住窗框,坐稳了身子。
“起得早,怕是没顾上吃早饭。”赵齐悦从食盒里取出一小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糕体印着小巧的牡丹纹,是端王府厨房的手艺,“英国公府的宴要午时才开,先垫垫。这桂花糕用的是上回江南贡的金桂,甜而不腻。”
林知桃道了谢,拈起一块。糕体松软,甜香恰到好处。比娘在家用粗桂粉做的糕,甜得更清透,但少了几分烟火气。
她小口吃着,目光落在车窗外。再往前走,朱门高墙渐多,市井的叫卖声便被一点点隔在身后。
“不必紧张。”赵齐悦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知她在想什么,“今日去的人多,都是世家眷亲,咱们只管赏花、点茶,若有旁人问起,你便说是随我来的。英国公府虽规矩大,却也不会苛待客人。”
林知桃点头,将最后一点糕屑咽下。
马车拐进一条宽阔的乌头巷,两侧朱门高墙,石狮蹲守在门侧,狮身刻着云纹,门楣上挂着鎏金匾额,连门前的青石板都被磨得光滑如镜,不见半分尘土。
英国公府的大门敞着,门前已停着数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有油壁香车,也有黑漆鎏金马车,车辕旁的小厮皆衣着整洁,垂手侍立。
她们的车从侧门驶入,穿过一道雕着福寿纹样的影壁,停在垂花门外。早有穿着体面的仆妇候着,见她们下车,上前深深一福。
“县主安好,林姑娘安好。夫人吩咐,请二位随奴婢往花园去。”
林知桃跟在赵齐悦身后半步,踏进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抄手游廊的栏杆是上好的楠木,漆面光可鉴人,廊顶绘着精致的苏式彩画。远处叠石为山,引水成池,池上架着九曲桥。
园中静得不像话,连风都放轻了手脚,从花枝间悄悄穿过。大朵大朵的牡丹压在枝头,却没有一片花瓣乱颤。几个穿绸缎比甲的丫鬟用银壶浇花,水柱落入花根,竟听不见半点声响。
林知桃有些不习惯,她垂下眼,紧紧跟上赵齐悦的脚步。
游廊上已有女眷三三两两聚着,皆穿着绫罗绸缎,头梳高髻,鬓边贴金缕花钿。见赵齐悦进来,几位夫人小姐敛了笑,颔首致意,眼神却都不约而同地掠过她,落在后面的林知桃身上。
林知桃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能听见压低了的交谈声里漏出“探花妹妹”、“澹州”、“成衣铺”几个零碎的字眼。
她依旧垂着眼,保持步履平稳。
水榭临池而建,四面敞开,挂着湘妃竹帘,帘外是盛放的牡丹,帘内摆着几张紫檀木圆桌,桌上已摆好了茶盏、茶托,旁侧放着四样精巧茶果。主位上坐着英国公夫人徐氏,年约四十,穿着绛红褙子,头梳堕马髻,鬓边贴翠钿,面容端庄,眉眼间透着世家主母的从容与威严。
见赵齐悦进来,徐夫人起身,含笑行礼:“县主来了。”
赵齐悦微微侧身,虚扶了一下:“夫人多礼了。”
徐夫人的目光转向林知桃,柔声道:“这位便是林姑娘?果然灵秀。”
“夫人谬赞。”林知桃又福了福。
徐夫人点点头,示意仆妇将她们引到另一处都是年轻女眷的地方入座。
那里已聚了十数位妙龄小娘子,皆是京中世家之女,个个衣着明艳,珠翠生辉,见赵齐悦到来,几位相熟的小娘子笑着迎上。
“齐悦姐姐来了。” 穿粉白衫子的张家小娘子亲热地挽住赵齐悦的胳膊,眼神却在林知桃身上一扫而过。
赵齐悦侧身对林知桃道:“这位是翰林学士张大人家的千金。”又对那姑娘道,“这是林家妹妹。”
林知桃微微屈膝:“张姐姐安好。”
张娘子点点头,含笑应了一声,便转头拉着赵齐悦说起闲话,再未看她一眼。
另一位穿着湖绿褙子的李敏茹,摇着纨扇走来,视线直落在林知桃的褙子上:“妹妹这衣裳上的绣活是自家做的吧?外头铺子可没这般耐心,一寸缎子绣半日的工,哪个掌柜肯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