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站在宋山玉身侧，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随口说了句：“苏公子怎么喝多了开始煽情了？”
宋山玉嗯了一声，伸手扶她上马车，又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在她膝上：“夜里凉。”
帘子落下后，夜市灯火隔着车窗格一格一格流过。
林知桃靠在他肩上，忽然道：“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宋山玉笑了，“是啊，日子还是得过。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小东西，比旧案要紧多了。”
他的掌心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娘子。”
“嗯？”
“谢谢你。”
第165章
进了腊月，汴京一日冷过一日。太阳虽还挂在天上，却早已失了火气，懒洋洋地瞧着这座城，任由冷风把行人吹得缩脖弓背。
英国公府后院腊梅盛放，花香穿过回廊飘进暖阁。
林知桃坐在阁中，一身藕荷厚棉袄。肚子微微隆起，四个月的身孕藏在厚衣裳底下，不仔细看倒瞧不出来。素心守着炭盆，隔一会儿添上几块银霜炭。
“娘子，歇一歇吧。” 素琴端来一盏红枣姜茶，放在小几上，“您都绣了好久了。”
“知道了。”林知桃听话地放下针，接过茶盏捧在手心。
上月久坐绣活，她忽然肚子疼，府里上下都慌了。大夫看过，说是累着了，嘱咐须得少操劳。于是乎，林知桃好生养了一阵才缓过来。
如今铺子里活再多，素琴一到点就提醒，她也乖乖停下。
书雁掀帘而入：“娘子，林大娘子到了。”
林知桃忙直起身，林母一身寒气踏进暖阁，将斗篷递与书雁，先凑到炭盆跟前烘了烘冻僵的手，才挨着她坐下。
“天这么冷，娘不必总来回奔波。”
林母笑道：“我巴不得天天过来瞧你，如今隔几日才能来一趟，我还嫌少呢。”
说话间细细打量女儿，见她气色安稳，心里才算踏实。
她从袖中取出叠好的纸条，摊开递过去：“这是铺子里这两日新接的单子，你看看。”
林知桃接过粗粗一扫：“已有客人专门点采苹，倒是不错。”
林母嗯了声，“苏锦行那四个学徒跟着采苹、方慧打下手，上手很快。红静和翠玲做事也利落。等你肚子再大些，铺子里的事，就能慢慢交出去，不用你时时挂心。”
林知桃小小伸了个懒腰，道：“原先我还担心采苹同方慧，少不了娘要多费心调和。谁知活一忙起来，两人整日埋头赶工，竟没多余功夫闹腾了。”
林母闻言笑起来：“可不是！手上活计堆着，哪里还有心思计较旁的。”
母女又闲话片刻，林母便起身告辞。林知桃留她用饭，林母轻轻摇手：“铺子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改日再来陪你。”
送走林母，林知桃折回暖阁，重新坐回原处，捧着那盏姜茶慢慢啜饮。
檐外天光一点点沉下去，炭盆里的银霜炭静静燃着。
帘子突然掀动，宋山玉迈了进来，顺手把帘子掖严实。
“嗯？！” 林知桃抬眼看过去，“你今日怎么回来得比往日早？”
宋山玉道：“今日进宫送密报，殿下没空阅看，叫我先出来了。想着衙门也没别的事，干脆就归家了。”
“你这样就不怕同僚参你偷懒当差吗？”
宋山玉不在意地一笑：“哪里算偷懒，本就到了下值的时候，只是不留在衙门虚耗光景。如今朝堂静得很，谁都不敢出头，就连端王也蛰伏不动。”
林知桃听罢，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低声道：“既如此，那咱也就好好休息。”
宋山玉与她相视一笑，两人都没再多说朝堂那些令人烦恼的事。
一连几日寒风时紧时缓，落在阶前的腊梅花瓣积了薄薄一层。这天午后，书雁掀帘进来回话，韩子兰来了。
林知桃心里欢喜，打算起身出去接她。韩子兰在门外就开口拦住，“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外面天这么冷，不许出来！”
进了屋，韩子兰快走几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处。
“得了你的信，知道你回汴京省亲，你都不知道我多期盼你来看我。”
韩子兰笑道：“我昨天刚到汴京，今天就马上来看你，你可是被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林知桃拉着她坐下，又朝外吩咐素琴沏茶：“你都瘦了，身子是不是还没养好？你是不是骗我？”
“前阵子的病早好了，不然我也不能大老远从金陵回来。” 韩子兰嗔道，“瘦确实是瘦了，金陵菜偏甜，刚去时吃着新鲜，日子久了终究不合口味。不过已经跟家里说好，这次省亲回去，厨子便随我一同去金陵。”
“那就好。”
素琴把茶端放在小几上，退了出去。
林知桃端详了韩子兰一会儿，人比从前瘦了好大一圈，脸颊肉都消了，颧骨都显出来。从前那双亮眼的眸子还在，只是眼神沉了不少。
便问道：“你和你夫婿如何？”
韩子兰端起茶盏，垂着眼，半晌才道：“就那样吧。”
抿了两口茶，她缓缓往下说：“谢家房头繁杂，各支的人情纠葛缠成一团。我在那宅子里住久了，只觉得偌大一座宅院，竟寻不到一处能安心松口气的地方。”
林知桃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我同我夫君，现在是相敬如冰，结冰的冰。”
瞧她那副生机慢慢耗去的模样，林知桃心里揪着，轻声问：“子兰，你有没有想过…… 和离？”
韩子兰微微一怔，片刻后却笑了。
“哪有只因夫妻情分淡薄，便提和离的道理。” 她轻轻摇头，“谢家、韩家两边都不会应允。何况我自幼锦衣玉食，身为韩家嫡女，嫁入谢家，为本族谋一份依仗，这本就是我该担的本分。”
林知桃握紧她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不提我这些烦心事。” 韩子兰抽回手，伸手抚上她的小腹，“对了，你听山玉哥哥说起过我哥与曾二姑娘的事吗？”
说起这一对，林知桃摇头笑起来：“我如今同曾二姑娘也是交好的朋友，你哥哥那边……追得实在热切。”
韩子兰闻言好奇道：“他和曾二姑娘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形？先前在金陵，他总托我各样采买物件，说是要送曾二姑娘。我原以为用不了多久，就能等来他定亲的喜讯，谁知这次回京，我悄悄问过母亲，才晓得他二人至今八字都没一撇。”
林知桃听得忍笑，直言道：“如今曾二姑娘但凡来府中看我，你哥哥总能‘恰好’登门，次次都拿找世子当幌子。我先前还跟世子抱怨，说你总私下给他通风报信。你猜世子怎么说？”
“怎么说？”韩子兰连忙追问。
“他说你有你的朋友要护，我也有我的朋友要帮。”
韩子兰听罢瞬时笑开，笑了两声，又轻轻叹了口气：“我哥这辈子顺风顺水，从没遇过难处。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一个不买他账的姑娘，也该让他好好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缘分自有天定，且看着吧。”林知桃道。
“是啊。”韩子兰一同感慨，“随他折腾去吧，好歹他是心甘情愿奔赴，总比我这般，糊里糊涂落进一段婚事里要强。”
林知桃听出她话里的怅然，不便接言，只默默抬手，为她盏中续上热茶。
韩子兰此番归京省亲，前后一共七日。除去这一日来暖阁同她闲谈，余下时日都留在韩府陪伴家人。
待到动身折返金陵那日，林知桃前去相送。
马车帘将要落下的一刻，韩子兰轻声留下一句：“你好好的，我就高兴。”
林知桃知晓这话里的真心，压下泪意道，“你也是，一定要好好的。”
——
白昼一日比一日短促，屋内炭火燃得更勤。
林知桃的肚子慢慢大了些，她自己换衣裳时摸得出来，腰身松了半寸，小腹微微鼓着，如同揣了个暖炉在里头。
宋山玉每晚回来，都要伸手贴在她肚子上摸一摸。他倒也不做什么，就是把手放在那儿，掌心覆着那微微隆起的地方，半天不动。
“才四个月，你摸得出什么来？”林知桃被他逗得直笑。
“摸得出我孩子在里头。”
“你少来。”林知桃拿开他的手，他又放回来，两个人拉锯似的来回几趟，最后她懒得管了，由着他搭着。
街上卖年画、春联的摊子一天天多起来，府里也开始扫尘、备年货，年节的气息不知不觉就漫了满院。除夕那日，英国公府上下张灯结彩，正堂摆了团圆宴。因着宋玉茹从道观回来一同过节，二房也安分了许多，没再来生事。一家子团团围坐，是真应了团圆宴之意。
守岁的时候，林知桃回了他们自己的院子，就在暖阁里坐着，听着鞭炮声声。宋山玉挨着她坐，两个人肩靠着肩，听外头喧闹。她把手塞进他袖管里，他便伸手握住，热热的掌心贴着她凉凉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