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山玉胡茬冒了一圈,眼底乌青,脸色灰败。宋毅在院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又朝林知桃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林知桃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只觉一片冰凉。她心里一紧,抬头看他,他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宋山玉沉默着进屋,在椅上坐下,背靠着椅背,闭了闭眼。素琴有眼色,带着屋里侍女退了出去。
林知桃倒了杯茶递给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宋山玉接过茶,盯着盏中升起的热气看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殿下......要结案。”
林知桃一惊,愕然道:“旧案?可......不是还没查完吗?”
宋山玉苦笑:“殿下召我进宫,把已查实的部分从头到尾复审了一遍,然后带我去见了官家。”
他说到 "官家" 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
“官家和殿下的意思,照目前势头往下查,会牵扯到一批在朝中、在地方手握重权的人。再查下去,朝局就要乱。所以最稳妥的做法,是到此为止。”
“那怎么行!?”林知桃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知道。”宋山玉打断她,无力地重复着,“我都知道。”
林知桃被他这两句噎住,看着他脸上掩不住的倦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慢慢坐了回去。
“官家的身子…… 撑不住了,对吗?”她换了个问法。
宋山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殿下不久便要正式继位,新君根基未稳,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下‘新君登基便清算旧臣’的名声。大概这两日,就会下旨结案。”
说到末尾,他的话音越来越轻,尾音被空气吞掉。
林知桃呆坐在椅子上,片刻才喃喃道:“就这样不查了吗?”
“也,不是这么个意思。”宋山玉道:“殿下说,之前查到的、还未查实的线索,继续查。但查到证据不必报台面,直接交给他本人。”
“这是什么意思?”林知桃又燃起了希望。
宋山玉无奈道:“意思是,殿下要把这些证据攥在自己手里。朝臣里有多少人当年跟旧案有牵连?有多少人屁股底下不干净?这些证据,就是殿下拿捏他们最好的东西。攥着这些,能让那些臣子更听话,或者说——”
他抬眼看她,满眼血丝。
“更不敢动。”
林知桃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笑出了声:“所以…… 就为了坐稳皇位,那些冤屈就只能再压着?”
这是什么世道?
宋山玉没接话,他也接不上来。
昨夜在崇政殿外候了一整夜,从最初的愤懑到后来的无力,这个事实,他已经逼着自己接受了。可林知桃不一样,她刚听到,需要时间。
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小腹的手上。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知桃才慢慢平复下来,惘然道:“你昨夜一夜没合眼,先吃点东西,睡一觉罢。”
宋山玉看着她神色平静,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应道:“嗯。”
第三日,圣旨下来了。
头一道,旧案结案。
第二道,升赏。宋山玉升翰林学士,掌内制,方庭斌升殿中侍御史。
传旨的内侍满脸堆笑,连声道贺,说宋学士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宋山玉面色平淡,按礼谢了恩。
升官的谢恩表还没写好,第三道圣旨便下来了,是对镇远侯的处置。革爵,流放地改去了边关军营。
宋毅得知后,只道:“殿下这是稳边军的心,镇远侯在陕西经营多年,旧部不少。真把他发配岭南,边军那边容易生变。留几分情面,是做给边军看的。”
宋山玉没有作声,他心里明白,父亲说的是对的。
殿下每一步都算得清楚,结案是收,升赏是抚,镇远侯从轻发落是稳,三步落子,朝局便定了大半。
想通了这些,便只觉得累。
不想再日日守在翰林院,对着这些文书和算计。
于是借着旧案告结的由头,他向翰林院告了十日假。
告假这些日子,宋山玉是当真歇了下来。白日里陪林知桃去新铺子里走走,间或韩子铮来约,便去茶肆里坐一坐,听一曲慢调。
林知桃头几日总走神,夜里睡不好,半夜醒了要躺很久才能再睡。日子一长,宋山玉天天在跟前,新铺的事一桩桩理着,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便也慢慢淡了。到第十日,她已经能如常算账、如常指点绣娘,只是偶尔想起那些旧案时,仍会沉默许久。
这边总算能歇口气了,端王府里却又是一夜未眠。
邝既明领着几个门客守在书房外,廊下的灯笼换了两回,谁也没敢去敲门。河北那边后半夜送了密信来,说人马齐备,随时可动,只等大王一声令下。
可端王捏着那封信,在舆图前一动不动。天将亮时,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上去,转瞬便成了一撮灰,落在青砖地上。
守在门外的邝既明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几个门客跟在身后。
“罢了。” 端王说。
门客们急了:“大王!三思啊!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端王冷笑一声,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以为赵宗实为什么急着结案?他刚上位,便清算先帝的亲弟弟,天下人怎么看他?他不敢动我的。既然他不敢动我,我急什么?”
他转身再次看向舆图,淡淡道:“我不给他由头,他便动不了我。他动不了我,这朝堂上的老人,便还是听我的。”
邝既明听了这话,已知再劝无用,躬身道:“大王明鉴!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门客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再说什么。
林记新铺子一开张,整条和顺街都跟着热闹起来。
东就巷的相约着过来道贺,你送一篮糕点,我送一对灯笼,铺子门口挤得满满当当。苏逸城亲自送了块牌匾来,红绸裹着,匾上刻着 "锦绣天成" 四个字。陈家也送了块楠木匾,"巧夺天工" 四个字刻得周正。
开张头三日绣品让利,老客新客来了不少。褚采苹、方慧、红静、翠玲四人忙不过来,柳娘子也在一旁帮忙。
教坊司的考核因官家病重推迟,她的差事也顺延,这几日便来铺里搭把手。她正帮着招呼客人,一眼看见林知桃在前厅跟人说话,拨开人群走过去,拉住她胳膊就往里走。
"你是双身子的人,外头人多,仔细碰着。"
林知桃被她拖得踉跄两步,哭笑不得:"没事的,大夫说可以走动。"
"那不一样!两个月最金贵。" 柳娘子把她按在后房椅子上,叉着腰站在跟前,"你在后头坐着,前头有我们。"
林知桃只好坐着,隔着帘子听前面的热闹。
到了晚上,宋山玉和林知桃在樊楼包了个大雅间,请了苏逸城、韩子铮、曾云舒、柳娘子一道吃饭。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樊楼新出的几道时令菜色都上了,还有一坛梨花白,宋山玉特意让伙计温过才端上来。
韩子铮坐在曾云舒旁边,殷勤地给她倒茶夹菜。
“别!”曾云舒拿筷子一挡:“我自己来。”
韩子铮也不恼,笑嘻嘻地把那盘松鼠鱼往她那边推了推:“这鱼不错,你尝尝。”
“我尝了,不用你夹。”
苏逸城坐在林知桃斜对面,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来朝宋山玉示意了一下:“叔父的事,我都听说了。多谢世子,我替叔父敬你一杯。”
“好说。” 宋山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柳娘子坐在林知桃另一边,全程盯着她的碗。林知桃刚夹了一筷子辣子鸡,柳娘子就伸筷子给拦下来:“辣的少吃。”
林知桃刚端起酒杯,柳娘子又按住她的手:“酒不能碰。”
“我就闻闻。”
“闻也不行。”
曾云舒在旁边看得直乐,拍了拍柳娘子的肩膀:“这位姐姐,你比人家婆母和娘还严。”
柳娘子也笑道:“她既然唤我一声姐姐,我自然要管着。”
林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夹了块清蒸鱼吃。
席间说说笑笑,夜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众人欲打道回府,韩子铮追着曾云舒往外走,被曾云舒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柳娘子喝得两颊绯红,拉着林知桃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被两个护卫搀着上了车,往城外别院去。
苏逸城跟宋山玉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林知桃,转身往自己马车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他酒意上了脸,站在灯笼底下看着宋山玉,笑意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世子。”他说,“林姑娘是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不然我这位友人可不会放过你。”
宋山玉看着他,静了一息,拱手还礼:“苏公子放心。”
苏逸城没再看林知桃,转身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