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上头徐大人的意思很明白，就查案子本身，别扯其它有的没的。”方庭斌越说越憋屈，“我就多嘴提了句，这事儿来得太寸，怕是背后有人撺掇，他倒说我想多了。我哪里是瞎想？这案子明摆着不对劲！再说这阵子旧案天天熬到深夜，巨野这桩又压下来，我都三日没回宅了，我家娘子都快认不得我了！”
宋山玉听到这才抬首，平声道：“既如此，便按上官吩咐办案。只是派去巨野复核的人，你可以挑两个通透机灵的。”
方庭斌愣了下：“怎么说？”
“到了当地，别死盯着卷宗抄录。”宋山玉道，“多走动走动，多问乡里邻里。七年光景，人事早就翻了几番。若是人回来只带一摞纸，这趟差便是白出。”
方庭斌咂摸明白，连连点头：“确实是这个理，案卷能改能造，活人嘴里藏真话。行，我挑两个老成会办事的。”
宋山玉把手里那卷旧档合上，放回案上，又叮嘱了一句：“去了别声张，就说是复核旧案，别惊动当地县衙。查到什么先回来报，别在地方上自作主张。”
“明白。”方庭斌应得干脆，抱着文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嘟囔着"再熬下去人就废了。"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官署里的人陆续走空，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照着空荡荡的庭院。
宋山玉理好最后一份卷宗，吹熄案头烛火出门。
余晖敛尽，一日繁杂琐事落定。
林知桃在屋里依旧坐在绣架前穿针走线，借着灯下光亮忙活。
宋山玉在前院换了便服，洗了把脸，才往后院去。
身后跟着安平，怀里捧着四五个锦盒，大小不一，摞得老高，安平得侧着身子才能从门框里挤进来。
林知桃抬头看了一眼，手上针线停了：“这是什么？”
宋山玉脸上那副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冲安平抬了抬下巴："都放桌上吧。"
安平赶紧把盒子往桌上放，一个一个来，桌面上很快就摆满了。大的、小的、方的、长的，有的盒面上描金，有的盒面上嵌螺钿，一字排开，把半张桌子都占满了。
“来吧，打开看看。”
林知桃狐疑地走过去，先开了一个最大的盒子。里头是一套金镶玉的头面，海棠簪子、耳坠、镯子。
又开了一个，两支点翠珠花。再开一个，一对赤金臂钏。
余下的盒子，她不必开也知道是什么了。
“这么多是......？”
"都是给你的。" 宋山玉眼巴巴地望着她，生怕错过一丝欢喜的神色，"前阵子在宝华阁挑了许久的式样，今日才送来。"
林知桃站在桌边，怔忡得说不出话来。
恰在此时，素琴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每人怀中抱着一摞衣裳，整整齐齐码在榻上。
“娘子，这是上次吩咐针线房做的衣裳，四身家常襦裙，两身出门褙子。另有两件薄衫、两条裙子。”素琴垂手问道：“娘子现在要试试吗？”
林知桃视线从满桌琳琅首饰，移到榻上堆叠的新衣，来回几次，只觉眼花缭乱，一时不知该从何处看起。
宋山玉笑着拎起一件褙子抖了抖：“今儿倒是巧，衣裳首饰都到了，正好配着试。你先穿这件，再把那支海棠簪戴上，我瞧瞧好不好看。”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夸料子好、颜色衬她之类的话。林知桃听着，却渐渐走了神。声音朦朦胧胧地飘过来，进不去脑子。眼前满室金翠华裳晃得人眼倦发疼，只余下满身的局促与不适。
“娘子？”
“知桃？”
宋山玉靠近，牵起她的手，“怎么了？在想什么？”
林知桃慢慢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望了望满室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实在太多了。我就一个人，一张嘴，两条胳膊，一张脸，穿不了这么多衣裳和首饰。”
宋山玉一愣，笑道：“并不算多，要是日日换着用，我还嫌少呢！”
"......"
这……她该怎么说才好？
林知桃捋了一番，解释道：“这些首饰太复杂了，我平日干绣活戴着碍手碍脚，根本用不上。还有衣裳，当初说好只做两身换洗，怎么一下子做了八身？”
素琴听出她语气不对，悄悄觑了宋山玉一眼，斟酌道：“娘子，这是按着四时衣裳的份例来的。春夏两季的家常衣裳和出门衣裳，各四身，换着穿正好。”
“可我用不上呀！”林知桃转向宋山玉，认真道：“首饰我留一两件就够，剩下的你让人退回去。衣裳也是，留两身换洗的，其余的退了吧。东西又没上身，跟掌柜说一声，应当能退。”
宋山玉嘴角的笑顿时凝在了脸上，随即慢慢褪了下去。 “退回去？在你眼里，我费心为你置办的这些，最后只配退回铺子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晓你是一番心意，只是……”
“知晓心意，却依旧要退。”
宋山玉直接打断她，“从前我送你东西，你次次推辞、次次不要。到了如今依旧如此。旁人赠你的东西，你坦然收下，唯独我给你的，你从来都不肯好好接着。”
他沉默一瞬，偏头冲安平道：“既然娘子用不上，就都收进内库吧。”
安平站在一旁，看看宋山玉，又看看林知桃，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站在那儿不敢动弹。
"愣着干什么？" 宋山玉的声音冷了几分。
安平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收盒子。
"慢着。" 宋山玉又开了口，安平的手登时僵在半空。他看了林知桃一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先挑出日常戴的，剩下的再收库。"
说完，也不等林知桃回应，转身便往书房去了
林知桃被他这态度弄得火直烧上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也不说话。
素琴和安平对了个眼神，素琴朝那两个抱衣裳的小丫鬟摆摆手，示意她们先把衣裳拿走。小丫鬟们如蒙大赦，抱着衣裳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林知桃一只手扶着脑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一团乱麻。
安平在旁边急得不行，拼命给素琴使眼色，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素琴皱着眉，轻轻摇头，让他先别瞎掺和。
半晌，素琴才算是想出招数，试探地问："娘子，快到饭点了。要不要......去喊世子一块吃？"
安平一听，赶紧抢过话头，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娘子您不知道，今儿宝华阁说首饰做好了，世子可高兴了，一大早就催着去取。这些首饰的式样，都是世子亲手画的，改了好几回。铺子专门定做的，哪能退回去啊。"
林知桃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头去。
就这么闷坐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气才慢慢散了许多。
仔细想想，自己刚才那话，也确实说得太冲了。他原是兴冲冲备了这些东西来，一片心意反倒被兜头浇了冷水，换作是谁，心里都不好受。先前自己便总拂他的好意，这回又......罢了。
总归是自己失言在前，这个头，她先低便是。
她轻轻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吧，去书房。"
## 第146章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进去，宋山玉正坐在案前执笔写字，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林知桃走到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方才是我说话太硬了。"
宋山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依旧没有抬头。
“我不是瞧不上你送的东西，你知道我家是开铺子的，从小我娘就教我，一件东西买回来，得先想它用不用得上。用不上，再好的东西也是白放着。我方才瞧见那满桌的首饰，头一个念头就是，这些我平时戴不了，哪怕收着也是可惜了。我脑子里光想着这些，没顾上你的心意。”
宋山玉将笔搁在笔山上，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林知桃垂着眼，停了一停，又说：“还有句心里话，我琢磨许久了，或许听着不好听，但我想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在家时日子过得简单，什么都是自己动手。嫁进来这些天，吃穿用度样样有人伺候，样样都是好的。我怕……”她抿了抿嘴，“我怕我惯了这样的日子，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
宋山玉心头一震，定定追问道：“你当初与我约法三章，原来一直都想着和离的退路？”
“你别急，听我说完。”林知桃解释道，“我不是一直想着和离，只不过我心里就是有这么个怕。我要是把这种日子过惯了，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我连从前的日子都过不回去了。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靠的就是铺子里一针一线攒出来的家底。我从小看惯了，知道日子是要抓在自己手里才安稳。”
她顿了顿，继续坦诚道：“可现在你给我的这些东西太好、太多，我拿着不踏实。国公府各处的用度，和我从前实在天差地别。比如新婚第一日在正院用的那顿早膳、还有那冰，你今日送的首饰，素琴拿来的衣裳，都会让我感到隐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