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勤把账本合上，顺手把桌边一碟剥好的核桃仁推过去：“吃两块吧，太夫人院里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林知桃早饭确实吃得很膈应，她拿起核桃仁吃了几颗后把太夫人院中的事原原本本讲了。
待她说完，徐勤发问：“你对此事，心里怎么想的？”
林知桃来之前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这会儿斟酌着开口：“太夫人肯拿私房贴补二房，是长辈的体恤，这事咱们不好插手，也不该插手。 只是公中的用度，往后得把规矩理清楚。二房若是要在月例之外额外支钱，得先交给账房一笔明细，写明钱花在哪、为了何事。合情理的正经开销，公中照旧支给；若是说不清来路的糊涂账，便不能批。 这样一来，旁人都能看见母亲打理家事的一番苦心，不会说咱们苛待二房，二房花钱也会多几分掂量。太夫人的私房恩情归私恩，公账的规矩归规矩，两件事不能混在一处。”
徐勤闻言，收着手靠在扶枕上：“你想的，全是太夫人真金白银拿出去贴补，咱们该怎么接招。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银子或许根本就没出太夫人的库房呢？”
林知桃眸色微怔。
“这场戏，本就是做给你、做给全府人看的。” 徐勤娓娓说道，“匣子当众打开、当众送走，场面做得十足。可银子最终下落，无人可证。所有人只看得到老夫人体恤晚辈、自掏腰包，看不到内里虚实。她要的，不过是这份众人皆知的场面。”
林知桃想了想，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太夫人是故意让全府误会，是母亲管家太严，逼得二房窘迫，才需要她老人家出手贴补。”
“没错。”徐勤淡淡道，“她想用宗族情分、孝道规矩困住我。我若继续整顿府中开销、约束二房，便是无情无义、苛待亲眷。二房反倒博取满府同情。”
林知桃皱了皱眉：“那母亲打算如何化解？”
徐勤神色不慌，已有定计：“过几日我叫账房理一份全府的账册，大房、二房，还有各房小辈的月例定数、每月实际花用，逐条誊写明白，件件都有凭据。另写几句附言，只说公中例行清账，查一查往年遗留的疏漏，让各房自行核对。若有不服之处，三日内可来账房重算。
咱们府里定下的月例素来一碗水端平，不曾偏待哪一房，也不曾刻意克扣。账目摆出来，孰是孰非大家一眼便能看清。到时候众人自然晓得，是二房开销不知节制，月月超支，并非大房有意为难。太夫人费心维持的那些闲话风波，也就不消多说，自会平息。”
林知桃听得茅塞顿开，由衷叹道：“我只看到眼前的应对之法，却没看透背后的人心算计，还是太过浅薄。”
徐勤看着她，借机悉心教诲：“你要记牢，世家管家，从来不是盯着银钱账目苛责人、约束房头。真正的管家之道，是打理人心、平衡人情。凡事硬碰硬的管束，只会滋生矛盾、积怨愈深。懂得点透人心，不辩自明、不治而安，才是持家上策。”
林知桃凝神记下，郑重颔首：“儿媳牢牢记住了。”
午后没过多久，门房送来了林母的口信。
和顺街那间铺面，可以过去瞧瞧了。
林知桃跟徐勤知会了一声，换了身衣裳，带着素琴出门。
府里马车备好，先绕去东就巷接上林母，又往金梁桥那头，把孙婆婆一并接了上来。
孙婆婆一上车就打开了话匣子，“你娘早前跟我说这铺子的时候，我就特意跑去看过几趟。那房东是个闲人，手里铺面一大堆，这辈子就靠着收租过日子，懒得很。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天天在街上闲逛晃悠。我前后催了他好几回，才松口愿意让人看房谈价。”
马车一路行到和顺街。
这条街是汴京热闹商街，路面平整开阔，两边铺面挨得齐整，摊贩沿街摆开，往来行人客商络绎不绝。
那周姓房东已守在铺门口，见她们来了，懒懒散散领着人往里走。
这间铺面格局确实极佳。
临街三间门面开阔通透，采光充足。后院五间厢房整齐排布，门窗皆是去年新换，完好整洁。东侧朝南耳房僻静干爽，用作账房再合适不过。
林母看得仔细，仰头瞧房梁，伸手敲敲墙面，蹲下身查看墙根与下水暗道，一处处都要问个明白。
房东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答，问了七八个来回之后，开始有些不耐烦了，索性摆烂：“铺子就在这儿，好坏你们自己看得见。想租就定，不想租就算了。”
林知桃站在天井里，从前铺望到后院，脑子里已经搭起铺子的模样。
回身轻声与林母商议：“前头三间临街的做店面，中堂摆绣品成品，东边划出一块地方给客人量身，西边堆绸缎料子。后院三间当绣房，一间存丝线布料做库房，余下一间给绣娘歇脚。东边耳房单独辟做账房，管银钱出入。”
林母在心里默默算着账。汴京这边租铺面，惯例多是押三付一，再加粉刷墙面、修补门窗、疏通下水的开销，零零总总，二十贯怕是打不住。 她没有当场应承，只跟房东说，她们母女还要再合计合计。 房东也不强逼，递过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租金与他的住处，只叫她们三日内给个答复就行。
几人出了铺面，寻了街边的茶摊落座歇脚。
林母把账一五一十报给孙婆婆听，孙婆婆听完笑起来：“确实是需要再考虑考虑，不过你们娘俩这是真打算把铺子做大做强了。行，招工的事我继续帮你们盯着。”
说到招工，她的笑容淡了淡，吁了口气：“自打褚采苹进了林记，这一行里都传开了。那些个绣坊一个比一个精，全都加工钱留人。现在愿意出来的，要么开口就是高价，手艺还一般，要么刚入门没两年。”
林母嗯了声道：“要是修缮好了还招不到人，这铺子搬过去也是空着。宁可缓一缓，也不能为了铺面把生意拖垮。”
林知桃深以为然，轻声道：“人手这事急不得，慢慢寻品性踏实、手艺过硬的绣娘便是。”
聊妥事宜，歇到身上不燥热了，便一同回了东就巷。
## 第145章
还没跨进铺子门，里面说话声先飘出来。林知桃掀帘进去，苏逸城正站柜台边，对着褚采苹核对料子账册。
“这批蜀锦今早刚送到，一共十六匹。” 苏逸城点着册子，“你清点的时候留意，那三匹湖罗要单独放，是别家预先定下的，别混进这批货里。”
“好。”褚采苹低头一匹匹对过去，嘴里应着：“我晓得了。”
苏逸城听见帘子响动，抬眼瞧见是林知桃，唇角弯起来：“今儿怎么过来铺子里了？”
林知桃也笑着回话：“我同我娘还有孙婆婆，刚去看过新铺面。”
苏逸城把账册合上，身子斜靠柜台：“就是先前说起的和顺街那一处？看着怎么样？”
林母随手倒一碗凉水喝下，把看房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招工难这件事也一并讲了。
苏逸城静静听完，略一思索：“你们有没有想过长远培养人手这条路？”
林知桃抬眼看向他。
“我们苏家绣坊一向这么用人。”苏逸城缓缓道，“挑七八岁孩童进来，从头学劈线、认针。三年方能上手，五年独立接小件活计，满八年才敢放手让他们做正经绣件。你们如今直接在外头寻熟手，本就不容易。手上真有硬手艺的，自小在绣坊熬出来，跟老东家情分深，轻易不肯挪窝。愿意出来另寻活的，多半是原先坊里待不下去的。”
褚采苹把料子归置好，接了一句：“苏公子说得对，我若不是想打出自己的名头，也不会离开彩绣坊。”
林知桃思忖片刻后才道：“从小教养徒弟的路子，我并非没有想过。只是眼下打算扩充铺面，生意等不起三五年。林记能留住采苹，不过是肯给绣娘放手施展、挣个名头的余地，咱们就拿这点去寻绣娘。手艺可以日日打磨，最难寻的是心意相合之人。”
林母点头赞同：“这话有理，身怀技艺、有心闯一番事业的人，虽不算多，但汴京城里总能寻到。慢慢寻访，不必仓促定下。”
“你们若是真赶人手，苏锦行先借几个过去帮衬也无妨。”苏逸城道：“我这边也帮你们多方打探，苏州好几家绣坊近两年生意冷清，若是当地绣娘有打算北上谋生，我托相熟之人代为问询。”
“劳烦苏公子费心。” 林知桃同林母一同道谢。
几人又闲谈几句布料存货之事后，各自道别。
时值午后，御史台后堂积着满桌案卷，闷热逼人。
方庭斌灌了大半盏冷茶，将茶盏轻落案面，一脸烦闷。
“巨野那案子，委实蹊跷。”他擦去溅起的水渍，“那农户，七年前不告，三年前不告，偏偏这时候来敲登闻鼓。一来还带着一沓凭据，条理清楚得很。你说背后没高人指点，我把这茶盏嚼了咽下去！”
宋山玉翻阅着庆历旧档，闻言“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