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嬷嬷看过身形,转而纠正她的手部姿态:“娘子这手放得还是松了,手叠在膝前,指头并拢,腕子自然垂着。”
林知桃照着做,手指刚并到一处,左腿微收之际,后腰某处立时牵起一片酸软,激得她整个人都在椅子上一僵。
正好许嬷嬷转身去端茶,没看见她的异样。
林知桃赶紧偷偷挺腰,谁料酸意更重,疼得她暗暗抽气。
许嬷嬷回头,茶还没递出去,先瞧见她脸涨红了。
“娘子可是身上不舒坦了?”
“没有!”林知桃快速应声,浅笑着解释,“昨夜睡得不太安稳罢了。”
不等许嬷嬷再追问,她伸手接过茶盏,垂首慢啜两口。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瞧不出分毫端倪。
许嬷嬷看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温声叮嘱:“娘子若不舒服,不必强撑。该歇便歇,我在院子里侯一炷香的功夫也成。”
“真的没事,继续练吧。”
林知桃放下茶盏起身,重新立好姿势。脚步尽量踩得端正,暗地里,早已把宋山玉骂了百八十遍。
正练得投入,素琴掀帘入内回话:“娘子,玉茹小娘子来了,说是带了一匣子小厨房做的茶点,特意送来给您尝尝。”
许嬷嬷顺势停了教习:“既如此,今天就到这儿吧。”
“也好。”林知桃点点头:“快请她进来。”
许嬷嬷出去的时候和宋玉茹打了照面,宋玉茹略有惊讶,“嬷嬷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却又这么快便回去?”
许嬷嬷笑着回话:“奉了夫人之命过来帮着理一理房内零碎物件,事情办妥,自然就回去了。”
“原是如此。”宋玉茹道。
林知桃快步迎上去,笑着招呼:“玉茹妹妹。”
“嫂嫂。” 宋玉茹笑着转头福了福,“没提前递话就过来,莫要怪我唐突。”
“你这是哪里话,你来陪我说说话正好。”
二人相继落座,素琴奉上茶水。
宋玉茹把带来的点心匣子掀开,摆出来几色山药枣泥糕、松仁莲蓉卷,另有一碟色泽鲜润的艾叶团子。
“嫂嫂尝尝这艾叶团子,是我今早让厨娘现蒸的,用的嫩艾叶,一点儿苦味都没有。”
林知桃捏起一个掰开,内里裹着黑芝麻馅,咬下一口,清甜口感在嘴里散开。咽下之后才开口:“味道确实不错,甜口却不厚重。”
“嫂嫂老家澹州,往日也吃艾叶团子吗?” 宋玉茹问道。
“吃的,清明前后家家户户都做。我们那边还会拌上切碎的嫩荠菜,蒸出来颜色格外鲜亮。我偏爱甜口,我娘便单独给我包几份豆沙馅的。我哥还总打趣我,嘴比旁人讲究。”说起少时旧事,林知桃整个人语气都松弛下来,宋玉茹听得也笑。
“我母亲便不会这般顺着我。”宋玉茹无奈道,“反倒总说我嘴刁,哪有姑娘家这般挑吃食。”
她语气带着几分闺中小女儿的娇态,林知桃只作寻常闲谈听罢,缓缓回道:“天下做娘的大多这样,嘴上嗔怪,心里却是记挂着咱们。”
宋玉茹抿嘴含笑,二人又漫无边际闲聊,聊各色衣料,聊今夏流行的绣作花样。
林知桃说道蜀锦最适合裁对襟长衫,宋玉茹说起自己想做一件月白织银线的褙子,拿不定该绣什么。
林知桃稍作思量:“不妨绣银线缠枝蔷薇,线条柔婉,和月白底色相配,雅致又不会太过寡淡,很衬你。”
“我就知道找嫂嫂准没错。”宋玉茹笑颜绽开,头往旁边一歪,随口提起,“说起来,去年赏花会,我还帮过山玉哥哥一回呢。”
林知桃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望过去。
“嫂嫂还不知道吧。”宋玉茹也不卖关子,“那日山玉哥哥忽然寻过来,脸色看着不大好看。我原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没承想他把我拉到一旁,托我设法把王惜薇从你身边支开,免得她为难你。”
林知桃脑中瞬时回想起去年赏花会的情景。
那日王惜薇确实一心想让她当众出丑,后来嫂嫂提议移步看花,众人正要动身,宋玉茹恰好过来。她那时只当宋玉茹是来找王惜薇下棋解闷,全然想不到背后是宋山玉的安排。
宋玉茹继续往下说:“山玉哥哥既开了口,我自然要出力相助。嫂嫂不知,我本就不擅下棋,那日是硬撑着拉王姐姐对弈好几局,盘盘都是我落败。”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笑起来:“头一局败得干脆,王姐姐当即就要起身寻你们。我远远望见你们还在花前流连,哪里肯放她脱身,便厚着脸皮,一再挽留接着下棋。”
林知桃这才知晓前因后果,诚恳谢道:“原来有这一番曲折,多谢妹妹那日费心。”
“主要还是山玉哥哥思虑周全,只是素来不喜显露在外。” 宋玉茹目光柔和望向林知桃,“说来我母亲也是这般脾性。嘴上说话尖利,专拣不好听的讲,可该记挂照料家人的地方,一点不会懈怠。”
林知桃心头微动。
宋山玉和钱氏一个脾性......吗?
她听出些许意味,但面上不显,顺着话音淡淡接道:“原来婶婶是这般性子。”
得了这句承接,宋玉茹神色放松下来,慢慢说起家事:“我小时候练字潦草,她能劈头盖脸把我训哭。可转头就吩咐小厨房熬梨汤,怕我哭哑了嗓子,耽误次日去塾中背书。我晓得她是疼我,她偏嘴硬不认,只说汤熬多了,顺手给我一碗。”
“我两位哥哥都不是她亲生的,平日管教更是严苛。可他们读书的笔墨纸砚、四季换穿的衣履鞋袜,她件件亲自盯着置办,从不含糊。去年冬日二哥哥大病,府里数她最是焦灼难安。”
听她款款说完这些,林知桃算是彻底懂了她今日登门的用意。
“你娘待你们,自然是好的。”
宋玉茹点点头,道:“等我出嫁之后,府里能真心相处的女眷,也就祖母、伯母、嫂嫂,还有我娘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往后本该互相照应。”
“理应如此。”林知桃客气回应。
宋玉茹何等聪明,自然品得出这一层分寸。 她不刻意攀扯,也不追着打探,只温婉一笑,浅呷一口茶,就这话再转到备嫁的话题上。
说了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林知桃将她送到廊下,目送主仆一行人转过月洞门,才转身回屋。
素琴跟进来收拾茶盏,把宋玉茹带来的点心一样样装好。
“玉茹姑娘行事,向来是极有分寸的。”素琴道。
“是啊。” 林知桃轻笑,“所以今日这茶点,备得正正好。”
“娘子看得明白就好。”
林知桃眸色沉静:“往后同在国公府,和二房低头不见抬头见。她是聪明人,趁着未出阁,铺好后路、磨平隔阂,很正常。”
素琴欣然点头附和。
林知桃一边说着,伸手去支绣架:“不结仇怨,能说上话,就挺好。旁的,慢慢再看吧。”
“娘子说的是。”
绣架支好,她坐下来穿针引线。借着新婚由头,她已经歇了好几日,铺子里攒下的大客户订单已经拖了几日,再懈怠就要误了交期。
一针一针落下去,这般安安分分绣着,不知不觉日头沉西,黄昏落满院落。
廊下传来仆役一声轻报,宋山玉回来了。
素琴反应极快,立马泡了茶端过去。宋山玉接过灌下一杯,坐下时顺手松了松领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林知桃从绣架前起身,在他身旁坐下:"什么事?"
“陈敏的旧案,算是彻底落地了。外派出去查案的官吏今日送回了公函,当年伪造借粮凭据的经手人已经抓捕归案,口供全都对上了。先前说不清的管仓老吏暴富一事,也补齐了所有旁证。剩下就是官府走文书,没什么变数了。”
"那真是太好了!”林知桃听了松口气:“只盼之后一桩桩沉冤都可以得以昭雪,着实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宋山玉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为官履职,本该如此,谈不上劳累。"
话刚说完,素琴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黑漆小盒。
宋山玉朝那盒子看了一眼,道:“安平回来了?樊楼新上的荷叶甘梅,我路过问了一嘴,那一炉还得等,就让他盯着了。”
“是的。”素琴把盒子搁在案上,“安平还在门外候着,说果子得凉着吃,请娘子赶紧尝尝。”
林知桃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码着十二枚浅青色的果脯,每枚上头都点了细细的白霜,底下垫着半片鲜荷叶。她拈起一枚咬了小半,甜中带着极淡的荷叶香,一点都不腻。
“这个真不错。”她吃完一枚,又拿了一枚递给素琴,“你也一起吃,把安平也喊进来一起吃吧。”
素琴一愣,斟酌道:“娘子,这不太合适。”
宋山玉觉得好笑,“主母发话了,有什么不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