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陈府登车,车帘掩上。
徐勤良久才叹出一声:
“陈家如今没人挑大梁的男丁,幼子年纪尚小,根本撑不起门户。往后家里大小事,全得靠陈韵母女二人支撑了。”
“陈韵那孩子今年十八,三年父孝守满,就二十一了。模样才情样样拔尖,可孝期却会耽误最好的年岁。等日后再议亲,想找合心意、配门第的人选,怕是要费一番周折。”
林知桃静心听着,只觉得字字都砸在自己心上,她太知道女子独撑门户有多难。陈韵姐姐纵是高门千金,往后的路,也不好走。
马车行回国公府,日头早已过了正午。
婆媳二人刚踏进二门,公中管账的管事就快步迎上来,神色踌躇,“夫人,有桩事要回禀,还请夫人示下。”
徐夫人脚步未歇,一边往里走,淡淡吐出一字:“讲。”
管事连忙跟上她的步子,压着声音回话:“二房这个月用度又超出去了,算到昨日,连玉茹小姐置办出嫁首饰衣裳一并算上,较当月定例,多出一百一十七贯。太夫人方才传下话,这笔多出的开销,要大房这边支应,算作大房给玉茹小娘子添的妆。”
徐勤脚下停住,侧过脸看向管事。
“玉茹的嫁妆,莫非月月都要置办一回?”
管事一脸为难:“小的也是这般觉得,上月便是拿置办小娘子嫁妆当由头超支,这个月又是老一套。小的做下人的,拦不住上头的吩咐,只能前来禀报。”
“账本拿来。”
管事赶紧把账册双手递上。
徐勤站在廊下,就着阴凉翻了几页。林知桃立在侧边,有意往后挪了半步。
她自己打理成衣铺子,最清楚账本的分量。不论是谁家的账目,都不便旁人凑近去看。
“这笔钱,大房照数支出。”徐勤平声道,“不过有两番话,你务必去回明太夫人。”
管事弯下身子听训。
“其一,自下月起,二房月例不再整月发放。改为五日申领一回,公中对照实际用项再拨钱。每一笔花销,二房内管事当日就要报至大房账房,月末合拢核对。偶有一次尚可谅解,两次便是粗心,再三如此,便是管事渎职。既然二房管不好手里的银钱,就交由公中代为管束。”
“其二,玉茹出阁所需一应物件,往后由大房遣人,会同二房管事一同拟写采买清单。清单定妥,由公中直接采办入账,钱款不走二房手中。二房月银,只供自家房内度日,不得再挪用于玉茹的嫁妆。”
“小的记下。”
徐勤把账本递回去,又说道:“太夫人要是觉得五天领一回太苛刻,就改成十天一回,账照样要报。要是还不称心,就让太夫人找二弟夫妇商量,看他们想怎么支钱。家里过日子,总得有个长久规矩。”
管事连声应承后,捧着账本退开。
林知桃静静立在一旁听完全部回话。
面上看去,是婆母顺着太夫人的意思,肯拿出这笔银子。可这一应,直接堵死了二房随意支取公中银钱的路子。
二房最紧要的便是玉茹的嫁妆,这事关乎姑娘脸面,他们不肯在此事上撕破脸。未必看不出里面的门道,只是好处摆在眼前,顾不上往后处处受账本约束的麻烦。等到往后每一笔花销都要登记核查,才晓得其中掣肘。
她想起先前嫂嫂说过,徐夫人是见过大风浪的人。新婚那日,她便已经见识过徐夫人说话的本事,今日再看这番应对,果然不是一味柔和的性子,处事极有章法。原来理事不能只讲死理,要借着体面把规矩立住,守好自己这边的底线。往后遇上类似的事,也该学着这般处置。
天光慢慢暗下,府中各处摆开晚饭,始终不见宋山玉归来的身影。
林知桃坐在食案之前,只吃下几口就把筷子放下。
抬眼看向捧着一盏热茶走近的素琴,“门房可有递回话,世子大约什么时辰回府?”
素琴闻言道:“安平半个时辰前回府来过一趟,说御史台那边议事还没结束,一时散不了。娘子只管先用饭,不必等候。”
林知桃听完,眉头微微一动,“嗯”了一声,重新端起饭碗。
她夹了一筷箸青菜,慢慢嚼完,又舀了勺汤喝了,一碗饭吃得食不知味。
等暮色彻底笼罩院落,仆妇点起堂内灯火。她斜靠在榻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许嬷嬷留下的礼规,一页页慢慢翻看。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总飘出院门,忍不住想着御史台那边不知要耽搁到几时。翻到第三页,困意漫上来。索性将册子放到枕边,半阖双眼静养精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廊传来脚步声。
宋山玉推门进屋,满身疲惫。前一夜饮酒宿醉,又在衙署忙碌整日,脑袋一阵阵抽痛。
听见动静,林知桃立马惊醒,坐起身来。
“可已经用过晚饭?”
“在外胡乱吃了几口。”他嗓子干涩,伸手倒了凉茶,仰头喝下大半杯。
林知桃见他这般,忙叫素琴过来,撤去凉茶,换上一盏温茶。
宋山玉换过宽松居家衣衫,挨着她在榻边落座。紧绷一日的身子,到了自己房中,才慢慢松懈下来。
“今日去陈府吊唁了?”
“嗯,我跟母亲一道去的。” 林知桃嘴里应着,“我见着陈韵姐姐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府里到处都是哀戚之气,看着叫人十分不好受。”
“我明日要约上方庭斌几人,往陈家走一趟。同僚故交,该有的礼数总要尽到。”宋山玉语气中也透着几分感慨,“世家女子一朝失了父兄依仗,未来便全是变数。”
“是啊。”林知桃点点头:“母亲也这么说,你明日若见着陈韵姐姐,多替我宽慰两句。今日灵前人多,我没来得及跟她好好说话。”
“晓得了。”
趁着话音落下的空档,林知桃顺势开口问道:“你今日这么晚是为了今早那桩登闻鼓案子吗?”
“也算是吧。”
素琴恰好端着温茶入内,宋山玉接过饮了两口,缓缓道出始末。
“那案子是巨野县一户农户的案子,七年前他家几亩良田,被当地县衙和本地富商联手占了。他父亲去衙门讨要说法,反被安了抗税闹事的罪名,直接死在了牢里。”
“家里只剩孤儿寡母,硬生生熬了七年,才寻得人肯帮他们写状纸,一路赶到汴京敲登闻鼓鸣冤。”
“七年?!”
一户人家就这样耗没了。
寡母拉扯孩子,熬这么久才敢求一份公道。
林知桃自己吃过苦,晓得日子难。
当年在澹州,母亲净身出户,若不是外祖家还有些帮衬,母女三人怕是连落脚之处都没有。可这天下多得是连“外祖帮衬”都没有的人,遇上官府豪强欺压,只能硬受着,连告状的路子都寻不到。
“普通百姓就是想守着几亩田、一门手艺,平平稳稳过日子。偏生上头随便一只手,就能把这个念想碾碎。”
“谁说不是。”宋山玉放下茶盏,继续道:“案子如今已经归到御史台查办,只是目前台里人手实在紧缺,一边要跟着我复核庆历旧案,一边还要抽调人手远赴巨野实地查证,两边差事抢着用人。今日整日都在商量如何调派人手,忙到天黑才得空。”
说完他看向林知桃,柔声道:“你今日在家,一切都还好?”
“都照旧,没什么不好。”
两人靠在榻上,东一句西一句说着闲话。院外传来二鼓声响,才起身打理就寝。
钻进被褥里,宋山玉伸手,将林知桃拢到自己身侧。
“早些歇息,昨日你喝了不少酒,今日又忙了一天。”
宋山玉应了一声,没片刻,呼吸便沉了下去。
林知桃贴着他,倦意涌上来,也跟着合上眼。
夜半睡得沉熟,半梦半醒间,察觉身前触感摩挲过来。
林知桃睡得迷糊,浑身筋骨都松了软。
唇间溢出舒服的喟叹,字音散得不成样子。
“宋.....山玉......”
身侧的人早醒了。
宋山玉出了一身的汗,肌肤温热。趁机吮住她的耳垂,含着道:“喊我官人。”
这般低语入耳,扰得人心神飘摇。
鼻头上香汗流溢,林知桃神智快要抓不住,唇齿轻轻挤出软糯二字。
“官......人”
身子难耐地扭动着,面色越发醺红。
床帐暗影轻晃,窗外虫声唧唧,久久不停。
## 第143章
“很好,这般姿态就稳了。”
许嬷嬷掌心轻搭林知桃肩头,纠偏道,“但这处还是爱往前送,练了这些天,不该总犯。”
林知桃立刻收住肩线,按着日日练习的规矩步子,从妆台缓步走到门口,再折返回来。
来回走了三趟,许嬷嬷才让她落座试姿。
林知桃依着规矩坐下去,只沾椅面半截,腰背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