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见她这般局促,只好将手上动作放缓,一层层替她系好襦裙的裙带,柔声劝道:“娘子初来,难免不习惯。往后府里的日子,梳洗穿戴自有我们来做,时日久了,自然就适应过来。”
林知桃口中谢道:“多谢姐姐,我实在是习惯了自己动手,一时改不过来。”
丫鬟手上不停,浅浅笑了笑:“娘子不必多礼,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她垂着眸任由丫鬟打理仪容,眼角余光却总能扫到一旁的宋山玉。
他闲适坐在软榻上,单手支着下颌,目光直落在她身上。
丫鬟替她挽发,他便静静看着缕缕长发归整成髻。丫鬟替她轻点唇脂,他视线也随之而往。
被人这般目不转睛盯着,林知桃浑身愈发不自在,忍不住偏头嗔他:“你闲着无事吗?”
“有事啊。”宋山玉理直气壮道:“我今日头等大事,便是等着带你拜见祖母与爹娘。”
周遭伺候的下人听得这话,皆是低头掩笑,心底都清楚,自家世子待新妇是格外上心。
林知桃无奈横他一眼,暗自腹诽,这人真的是不单单越来越大胆,还越来越无赖。
待梳洗妥当,二人并肩往正堂去。
今日是新妇次日拜见舅姑、谒见阖家尊长的正经日子,沿途值守的下人比往日多了数倍。
廊下阶前、院门内外,尽数立着规矩待命的仆役,见二人行过,齐齐躬身行礼。
正堂里,宋家各房亲眷都已到齐,落了座。
上座端坐盛老夫人,一身锦缎常服,仪态端严。她左手轻搭紫檀拐杖,右手捻着一串蜜蜡珠。
两侧位次依次坐定,宋毅夫妇坐主位旁侧,二房宋全与钱氏带着三个孩子坐在一旁,一屋子人都等着新妇上前拜见。
宋山玉牵着林知桃踏入堂中,并肩站定,先给最长辈的祖母行礼。
双双屈膝跪拜:
“孙媳林氏,拜见祖母。”
“孙儿拜见祖母。”
盛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淡淡落在林知桃身上,怎么看怎么都不太满意这个孙媳。
“昨儿刚办完婚事,按说不该这么早折腾你们起身。只是宋府有家府的章法,晨昏定省可以免了,可分内该守的礼数,却是不能马虎。”
“孙儿、孙媳谨记。”
夫妻二人齐声应下。
起身之后,二人依着长幼次序,挨个给公婆、二房叔婶奉茶行礼。
每一位长辈接过茶水,都会随手递下一份见面贺礼。
一轮敬茶行礼完结后,丫鬟们敛衽鱼贯入内,井然陈设早膳。
正中的大圆桌上,先摆了八碟冷热小菜,四荤四素。紧跟着又上了六道热菜,鸡、鱼、羊肉、鹿肉,另有两样时鲜蔬菜。粥点更是一口气上了八样,粳米粥、小米粥、红豆粥、莲子粥、薏仁粥、绿豆粥、山药粥、红枣粥,摆了满满一溜。最后又端上四碟果子,青梅、樱桃、枇杷、杏子,都是汴京初夏最新鲜的时货。
林知桃坐下,扫了一眼满桌的菜,又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十个人,这么一大桌子?
她暗暗纳罕:这国公府的人,一大早就能有胃口吃这么多?
吃没多时,众人便陆续停筷。盛老夫人最先放下碗,徐勤跟着歇了。宋毅素来吃得少,只喝一碗粥便不动了。二房宋全夫妇、宋玉茹,还有两个庶子,也一一放下餐具。
林知桃也饱了,抬眼往桌上一看。鹿肉几乎没人碰,清蒸鱼只翻了半边,好几碗粥连盖子都没揭,樱桃枇杷剩了大半。
她没多想,顺手又拿起筷子。
捧着托盘候着撤席的丫鬟见她还吃,不敢上前,退到一旁静静等着。
林知桃舀了半碗莲子粥,低头慢慢吃。
盛老夫人本已经起身,见这情景又坐回去,眉心慢慢攒起。
徐勤瞧出不对,轻轻咳了一声。
林知桃一门心思就着小菜喝粥,压根没听出这声咳嗽另有意思。
钱氏捏着帕子,笑着开口:“侄媳妇可真是好胃口,这般吃法,倒是少见。”
宋山玉正端茶漱口,闻言看向钱氏,“二婶,饭还没吃完,食不言。”
一句话落,钱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林知桃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满桌人都在看她。她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筷子菜,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徐勤适时出声,命丫鬟添茶。
林知桃刚好借着这个台阶,赶紧放下筷子,不再吃了。
盛老夫人这才起身,众人跟着离座。丫鬟们上来撤了饭桌,重新奉茶。
林知桃侧首示意随行丫鬟捧着礼盒上前。
里面放着一摞香囊,她介绍道:“这是我铺子里头最受欢迎的样式,内里配了温和的驱虫草药。现下五月将尽,暑气慢慢上来了,随身带着,出门踏青、院中纳凉都合用。”
二房钱氏早就等着插话的机会,立刻笑着开口,“侄媳妇手艺是汴京一绝,我们都知晓。往日多少达官贵人抢着订,还常常排不上号。如今嫁进咱们宋家,成了正经世子夫人,外头那些抛头露面的营生都得放下了。以后这样的好手艺,专门给咱们自家人做,咱们也算跟着沾光,捡天大的便宜。”
林知桃眸光微动,正要开口分说,腕间忽然一暖,被宋山玉按住。
“二婶此言不妥,知桃技艺出众,林记招牌名扬京畿,甚至远销海外,是正经立身兴业的本事。宋家立身于世,靠的是胸襟格局,而非拘着内宅晚辈、埋没所长。若因婚嫁禁锢其能耐,反倒落了小家子气。况且商事公私分明,林记有自家规矩,莫说是亲戚,便是我想要定制绣活,也得依序付费,不能破了营商正道。”
钱氏被堵得一口气卡在喉咙,半晌憋出一字:“你……”
一旁宋玉茹瞧着气氛愈发尴尬,也知母亲是故意挑刺、想白占便宜,再闹下去只会落得全家笑话。她连忙抢着上前打圆场,“以前就总馋嫂嫂的手艺,一直没好意思登门请教。如今嫂嫂嫁进府里,往后我能不能常跟着嫂嫂学学针线?还望嫂嫂别嫌我笨拙。”
钱氏当即斜了女儿一眼,暗怪她多事拆台。
徐勤见状开口,“本就是一家人,哪用得着拜师这般生分。玉茹下半年就要嫁去镇远侯府了,趁着还在娘家,多和嫂嫂亲近走动,彼此熟络,往后相处也和睦。”
本以为这话能就此打住,谁知宋全不肯罢休,顺势接过话头,刻意挤兑:“话不能这么说,世家高门,哪有世子夫人还在外开店做绣活的?汴京绣娘遍地都是,随便找人做便是。何苦让自家媳妇抛头露面,传出去外人笑话,丢的是咱们国公府的脸面。”
宋山玉脸色霎时冷了下来,淡淡回怼:“二叔如今突然在乎宋家脸面了?我还以为二叔行事,向来不拘这些门面规矩。”
“山玉!”
“山玉,休得胡言!”
盛老夫人与宋毅同时出声制止。
宋全被刺得脸色涨红,正要当众发作,上座的盛老夫人已然沉下声:“大喜的日子,新妇刚进门,一大家子人就唇枪舌剑,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新妇进门便搅得府里不和!都给我收一收性子!”
新妇、搅?
林知桃被这话弄得不住冷笑。
子兰果然没说错,这老夫人是乱拉偏架。
明明是二房接连挑事、算计占便宜,到头来所有过错,反倒轻飘飘扣在了她这个新进门的人头上。
她暗自攒着心思,准备辩白,耳边先传来徐勤的声音,“母亲息怒,今儿本是大喜的日子,原是二弟多虑,随口扯远了闲话,才带出这点口舌。山玉不过是护着自家媳妇,本心纯粹。两边本无恶意,就是话说偏了。今日知桃头回进门,满堂亲戚都在,何苦揪着几句闲言较真,败了家里的喜气?不如就此揭过。”
林知桃听完,不由得默默赞许。
婆母这番话说得太有水平,听着是两头劝和,实则谁挑事、谁委屈,分得明明白白。既给足长辈体面,又不肯让己方吃亏,这般处事,着实值得学。
思绪微动间,身侧的宋山玉偏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攥住她的手。
林知桃回望过去,相握的手指裹满了温暖。
这场晨起拜见后的家宴,最后在这一番暗流争执里,草草收了场。
## 第138章
徐勤侧过头,朝林知桃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随自己回正院说话。
一旁宋山玉见状,下意识就要跟上。徐勤瞧着自家儿子这黏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你还怕我苛待你的媳妇不成?”
宋山玉低声辩解:“儿子没有。”
“没有就回你院子待着,我和知桃说些内宅体己话,男子不便听。”
母亲话已至此,宋山玉也不好硬跟。
林知桃紧随徐勤身后一路入了院子,踏进门的瞬间,恍若重回往日。当初便是在这里,徐勤劝她离了汴京,不要同宋山玉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