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囊你随身带着,觉得心里不踏实了,就拿出来闻一闻。桂皮通心阳,檀香安神,白芷能通窍,你闻着这药气深吸几口气,能帮你把心神稳下来。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根子上的事,还得你自己慢慢想通。”
他把药囊递过来,“七日来这里换一次药。”
林知桃接过来凑到鼻端轻嗅,清苦的药气裹着凉意渗进来,胸口淤塞的地方,竟真的松快了分毫。
她将药囊握在掌心,低声道:“多谢姚大夫。”
老大夫摆了摆手,眼角扫过她身后神色始终焦灼的柳娘子,开口道:“小姑娘,你年纪尚轻,身边又有家人亲友照拂,不必将过往的负累看得过重。人生道阻且长,不必困在旧事里止步不前,该往前走的,总归要往前走。”
林知桃略有动容,应声道:“我记下了,多谢您的提点。”
出了医馆,天已经成了墨色。
两人顺着巷弄往回走,柳娘子刻意走在外侧替她挡着冷风,手里羊角灯的光在斑驳墙面上晃出参差的影。她走两步就偏头看一眼,想问又怕戳到痛处,憋了一路。
林知桃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只是此刻自己心绪纷乱,再无精力谈及此事。
快走到东就巷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脚。
“柳姐姐。”
柳娘子连忙停步,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摇来摇去。
“今日在医馆里的事,还请姐姐别跟我娘说。”
“这怎么能行?”柳娘子急了,“万一以后又出了什么事,我瞒着婶子,那不成害了你了?况且婶子是你亲娘,她难道不该知道?”
“我不是要一直瞒她。”林知桃淡淡道:“只是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大夫说的那些话,我自己都还没理清楚,这会儿告诉她,她定要追问,问完了又该睡不着觉了,我不想让她替我操这个心。”
“可你这病……”
“姐姐,我心里有数。药囊我带在身上,不舒服了就闻一闻。等我把自己理清楚了,自然会同我娘说的,好不好?”
“那若是下次再发病呢?”
“那就下次再说。”
柳娘子站在风里,看着林知桃那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酸得厉害。
可她终究是外人,林知桃不想让自己母亲知道,她也不能擅自去说。
第101章
“好。”柳娘子咬了咬牙,“我可以帮你瞒这一次。可我先跟你说好,若是下次你再犯病,不管轻重,我都要告诉婶子。到那时候你拦也拦不住,求情也没用。”
林知桃如释重负,无声地舒了口气。
才吃过晚饭的工夫,巷子里各家各户早已门窗紧闭。
只有林家铺子铺门还半开着,灯光从门洞里淌出来。春燕把绣绷往绣房收完,准备归家。走到门口看见柳娘子和林知桃,便朝里喊:“婶子,姑娘和柳娘子回来了。”
林母就着油灯拣绒线,竹篾箩里堆着朱红、豆绿、蜜色的绒团,都是年下要赶的绣活。听见喊声,她抬起头来。
“这早晚才回来?外头吃了不曾?灶上温着腊八粥,焐在汤罐里呢。” 放下线团,起身往灶房走,要给她们盛粥。
“在太平巷吃了碗馄饨,热乎的。” 林知桃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又顺手接过柳娘子的那件,一并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娘,您坐下,有桩事跟您商量。”
林母挨着桌边坐下了。
三人围案而坐,林知桃便将今日在安泰铺中,宋山玉所言的一番筹划,原原本本讲了出来。她说得仔细,柳娘子在旁边时不时补上几句。
一席话说罢,林母默然良久。
她是一万个不想让女儿再沾宋世子的边,前前后后几次相帮,人情已经积得不少,如今再加上柳娘子脱籍这样的大事,牵扯只会越来越深。
况且英国公府那边的态度……
“大伙凑一处再斟酌斟酌,未必就非要求到世子跟前。旁的路子,慢慢寻,总也有的。”
柳娘子听了这话神色微动。
她与林母相处日久,从没听她对宋世子有这般推拒的口气。心里有了数,林妹妹同那位世子之间,应该是有了她不知道的缘故。
林知桃自然懂娘的顾虑,坦然道:“我前儿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哥哥那边不肯帮忙。咱们熟识的人里,能摸得清朝中门道的,也就只有世子了。起初也没敢抱指望,难得他应承下来。”
“妹妹,是我对不住你。”柳娘子赶紧接过话头,满脸歉疚。
若不是为了她,林妹妹大约也不必去找宋世子,林婶子也不会这般不痛快。
林母觉着自己方才的话失了分寸,缓了口气:“柳娘子别多心,我不是冲你,你的事我们当然尽心。我只是觉得,凡事多几个人商量,总没坏处。”
“娘,咱们一伙人再怎么商量,只怕也是这个结果。柳姐姐的事儿等不得了。年关一过,班主就得交人,到那时候再想法子就晚了。”
林母被女儿这番话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可心里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娘。”林知桃瞧着母亲脸上的神色,也猜到上回自己含含糊糊说英国公府那边没什么事儿,母亲压根儿就没信。
“我跟宋世子说了,十年为期,铺子每年两成的利钱算他的,算是他帮咱们这么多回的还债,他答应了。”
这话一半是实,一半是她临时圆的。
分成她确是提了,宋山玉却没说接。
此刻说出来,不过是让林母安心。她们不是白欠人情,是拿利钱换的,两不相欠。
林母果然愣了一愣,脸上的愠色淡了几分。
“这样才妥当。”
柳娘子听得心里一惊。
两成的利钱,那可不是小数目,铺子一年辛辛苦苦挣的,五分之一就这么出去了?!
她忙按住知桃的手背,急道:“这如何使得!是我的事,怎好让你拿铺子的利钱填窟窿。往后我若真能进西教坊,月钱全拿来贴补你,这份额算我的。”
林知桃浅笑着拍她的手:“咱们姊妹间说这些就生分了,我本就欠宋世子的人情,多这一桩少一桩也没分别。你真觉着过意不去,往后进了教坊,逢人就说你身上的衣裳是我家铺子里做的,多给我揽点生意,比什么都强。”
柳娘子心中愧疚难平,嘴上还在反复推辞,执意不肯让她为自己损耗分毫。
一旁的林母也开口宽慰:“桃子说的是,你安心便是。往后若是得偿所愿,好好做事,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纵使二人轮番劝解开解,柳娘子依旧心绪难安,口中还想要争辩。
林知桃瞧她这般耿耿于怀,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她越发心不安。索性不再跟她掰扯口舌,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强行带她起身去洗漱。
事已落定,多说无益。
林母嘱咐两人早些歇息,便转身回房了。
柳娘子被她牵着,一路闷闷不语,眉头微蹙。
二人取来烧好的热水兑上凉水,用温水草草净了手脸,褪去厚重外袄,走入内屋。
暖炕整日煨着火,褥子暖软蓬松。
柳娘子累了整日,早已身心俱疲。哪怕心底仍有愧意,身子却撑不住了,沾枕片刻便睡熟。
唯有林知桃却辗转难眠。
她睁着双眼,静对一室冬夜昏黑,默默回想白日医馆中剖开的心底隐情。
她欢喜于与宋山玉相见时的暖意,可那暖意每每一浮上来,恐惧便紧随其后。
往日她只当自己躲着他,是见了他浑身不自在。今日才算通透,哪里是这人叫她不适,是那份动心的情意,叫她惶恐。
往后该如何相处,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心病未曾化解,往后再见他,心口照旧要乱。她万万不能寻他倾诉这份矛盾,无端扰人,也是徒增尴尬。
林知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眼下只能先稳住心神,等柳姐姐的事尘埃落定再说。
该回信便回信,该碰面议事便从容相见,道谢说事,和以前一样。
只是往后她必得更加注意自持,不能叫他撞见自己脆弱失态的模样。
纵是满心欢喜,也不能再往前踏一步。
她阖上眼,逼自己入睡。
冬季的夜很长,好在终究是睡过去了。
转天醒来,昨日的纷乱已经平了。
起身梳洗,推门出去。到了前面铺子里,林知桃头一件事就是铺纸写信,把宋山玉的方案、利弊安排逐条写清。
春燕出门买菜时顺路送到苏锦行,回来时说苏公子看完了信,脸色不大好看,只说下午来铺子里细谈。
午膳的碗筷刚收拾下去,苏逸城就到了。
他进门也不坐,就靠在柜台边站着,等林知桃送了客转回来,才抬了抬下巴。
“信我看了。”
林知桃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
“我觉得最稳妥的法子还是脱籍,那才是真正一了百了。教坊虽比莲花棚好,可还是在乐籍里头。柳娘子要是能考上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万一没考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