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心口转瞬涌上一阵熟悉的滞涩钝痛,气息吸不到肺腑深处,胸腔堵闷得教人惶惶不安。
不对!
好像那病又要犯了?!
为什么?
难道当真和宋山玉有关吗?!
她心里一紧,不敢再待下去。怕被他看出异样,怕再多说一句话,就撑不住了。
她强压着胸口的不适,站起身道:“世子,铺子里还有不少活计等着我,我就先告辞了。”
宋山玉一眼觉察出她气色不对,刚要开口询问。
林知桃已然旋身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快步下楼而去。
柳娘子在一楼账房听见楼上动静,赶忙出来张望。谁知刚行至楼梯口,便被匆匆下楼的林知桃一把攥住手腕。她掌力极重,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人出了安泰铺子,跑了一段距离才拐进街边僻静的小巷。
这巷弄背阴避光,地面凝着一层薄薄冰碴子,四下寒风沉聚,比正街更冷上数分。
柳娘子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反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墙根底下。
这一看,吓了一跳。
林知桃的脸色全白了!
方才在楼上看着还好好的,这会儿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喘气又急又重。
“妹妹!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知桃没法答话,只能按照上次保和堂大夫的方法,双手合拢吸气吐气。
缓了好半天,胸口的闷堵才慢慢散开些许。她才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开口:
“姐姐……你扶我……去一趟济仁医馆。”
第100章
柳娘子半架着她的胳膊,一路往济仁医馆行去。
天冷,街上人少。
就连挑担的脚夫步子都赶得急,棉袍下摆扫过的尘沙都被凝在冰里。
林知桃一路没说话,只低着头往前走,步子有些发飘,好几次踩到冻硬的车辙印上,都是柳娘子伸手拉了她一把。
“你慢些走,这路滑得很,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知桃嗯了一声,脚下却没慢多少。
柳娘子见她这副模样,只得搀着她小心避过一又一处结了冰的水洼。
刘老大夫正坐在诊案后头翻医书,听见棉帘动静抬起头,一眼认出林知桃,便放下书,
“小娘子这是又哪里不舒服了?”
林知桃扶着案边坐下,把手腕放到脉枕上去。柳娘子挨着她身后站着,忙接道:“她刚刚喘气很困难。”
“那现在呢?”
林知桃答道:“缓过来些了。”
老大夫先就着灯看她脸色,看了半晌,眉头微微皱起来,这才把三根手指搭在她腕子上。
“脉象还是弦细,根上的虚症没散。”
林知桃垂着眼,手指抠着脉枕的布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大夫,我想问您一桩事。”
“你说。”
“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病,是和人有关系的?”
她尽力捋顺自己要问的话,“就是靠近某个人就会犯病的那种,那个人并没有打骂我,也没有欺负我。可是只要跟他走得近了,我心里头就开始不对劲,会出现恶心想吐,发慌、会喘不上气这样。”
柳娘子在身后越听越玄乎,林妹妹说的这个人难道是宋世子吗?!
老大夫听完,也被林知桃的话弄得云里雾里,他思量片刻道:
“老夫行医四十年,什么样的怪病都见识过。有吃了毒蘑菇发癫的,有被狗咬了怕水的,也有见了血就晕倒的。倒是头一回听人说,靠近一个人就犯病的。不过病这东西,千奇百怪,原也不是什么都能用药理说通的。”
他收了手,拿帕子擦了擦指腹,又问:“既说那人不曾欺你,那你挨近他时,或者说发病前,你的当下心里头是什么感受?”
林知桃一怔。
什么感受?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每次见到宋山玉,她会紧张,会心跳得很快。
会很想同他一直呆下去,也会很想拔腿就跑。
“我……我说不上来。”
“那我换一种问法。”老大夫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交叠搁在桌案。“你在发病之前,心里头涌上来的滋味是过于欢喜,还是非常惧怕?”
林知桃阖上眼,努力回想每一次见到宋山玉时的情形。
这一想就没了边际,边上药炉的水开了又平复,平复了又烧开,足足沸了两回。壶盖被蒸汽顶得反复磕碰壶身,咔嗒咔嗒的清响也不过是微末背景音。
她究竟感受到的是什么呢……
初见那一日,她都没好意思抬眼望他。怕这一望,便再也挪不开眼,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往后每遇,也总这般,心跳没个章法。
她似乎总在逼着自己安分,把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敢露于人前。
此刻静下心细想,这点点滴滴间,竟全是欢喜?
她是......欢喜的……
“好像这两种感觉都有。”
“都有?”老大夫挑眉道,“这可稀奇了,欢喜和害怕是两股劲儿,怎么会同时对一个人使出来?”
“我也不知道。”林知桃的声音有些茫然,“可是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是两种感觉搅在一起,会觉得欢喜,接着便是恐惧。然后我就开始难受想吐,甚至是头晕喘不上气。”
“先欢喜,后恐惧……”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你这么一说,倒让老夫想起一桩旧事来。十几年前,有个妇人来找我看病,说她一闻到桂花香就犯恶心,吐得昏天暗地。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聊深了才知道,她娘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她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玩,搬个小杌子坐一下午,闻着花香不肯走。她爹每次打完她,都罚她跪在那棵桂花树下。打那儿以后,她一闻到桂花香,就先觉得亲切,紧接着就觉得害怕,然后胃里面就翻江倒海。”
此话落下,林知桃的心神猛地一震。她徐徐抬眸,目光落在老大夫脸上。
“您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你的病根不全在此人身上。”老大夫条理分明道,“见他而生喜,情绪系于他身;后续的悸怕与不适,却是他触发了你过往的不快记忆,而非他本人令你畏惧。你仔细想想,他可曾让你联想起什么旧事?”
林知桃又再次垂首,敛了眉目。
欢喜是因他而起,可那缠上来的惧意,却不知从何而生。
宋山玉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只是对她好,只是那样看着她。
那她到底在怕什么?
想着想着,冷不丁想起那日在安泰铺,她恍惚间瞅见了她爹的脸。
这个答案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瞬间压得她近乎窒息。
她似乎是怕他像父亲对母亲那样,先好着,然后忽然就变了。
怕自己动了真心,到头来落得母亲那样的下场。
怕眼前的这些好,全是假的,全是暂时的,全是可以随时收回去的。
更怕自己真的喜欢上他,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好像知道了。”眼睫猝然翕了一下,她发颤道:“我大概知道病根在哪里了。”
原来这么多年,她以为早就翻过去的旧账,其实一直压在心底。父亲的凉薄,母亲的眼泪,那些碎在旧宅里的日子,从没真的散掉。
哪怕母亲已经带着她和哥哥离开,哪怕她们搬到了汴京,哪怕她觉得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而到头来,她竟在用父亲的错来惩罚自己,甚至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林知桃苦笑。
一念通透,只剩满心惘然。
老大夫看着她,等了片刻才开口:“既然你自己能找到了病因,那现下就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直面,一条是逃避。”老大夫伸出两根手指,慢慢点着桌面,“直面虽然痛苦,但却是治病的根本。逃避呢,倒是省事。不见你说的那个人,自然就不会引发你的旧伤。绕着走,远远的。但问题始终在,即便日后不是这个人,换了旁人,只要触动了你心里那个疙瘩,照样会犯病,你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绕开吧?”
林知桃双唇紧抿,陷入沉默。
柳娘子在她身后眉头紧锁,诸多疑问盘旋在喉,几番欲打算开口,都顾及着她的状态,终究按捺了下来。
“我……”林知桃嗓音微哑,“我眼下可能还不想直面。”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也没有继续劝解,只平声道:
“人各有自己的步程,急不得。你现下没准备好也无妨,什么时候想通了再面对也不迟。只是药还得用,就算治不了根,先稳住症候也是好的。”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从中挑了些药材出来。
桂枝、白芷、檀香、冰片、甘松,每样抓了一点,搁在研钵里碾碎了,又铺开一方细麻布,将碾碎的药材倒进去,手指一拢,拿细绳扎了个小巧的药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