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世子,很厉害么?”林知桃开口,手上动作不停。
柳娘子一愣,随即笑了:“何止是厉害,伯母和林姑娘可知,这汴京城里的贵人们分几等?”
林母放下茶盏,神色微凝。
“顶厉害的那等,不光家里有爵位,自己还有圣眷。宋世子便是这样的人,英国公府的嫡长子,皇后的亲外甥。”
英国公府。
林知桃手上的动作停了。
昨日在樊楼,孙婆婆指着大堂那幅画说的话,此时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英国公府宋世子的手笔,画号叫‘蘧庐’。”
原来是他。
她当时只觉得那画好,没想到画它的,竟是昨日出手替她解围的人。
线团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
柳娘子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我听同乐坊的老艺人说,宋世子在翰林院当差,专替官家拟诏书,官家跟前最说得上话的人。前年有个员外郎家的公子,仗着家里有人在枢密院,在酒楼闹事,得罪了宋世子。宋世子当时没说什么,转头就在官家面前递了话。没过半个月,那公子就被贬出京,连他爹都保不住。”
林母弯腰捡起线团,放回女儿膝上。
“柳娘子的见闻倒是广。”
柳娘子苦笑,“伯母莫怪,我们这些人,在瓦舍里混日子,旁的没有,就是耳朵尖。今日潘楼的茶客说张大人升了侍郎,明日同乐坊的酒客讲李驸马的逸事。那些贵人的脾气秉性、喜好忌讳,听多了,也就摸出些门道。不是为了攀附,是为了……活命。”
“活命。”林知桃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是了,人和人之间,不仅有能看得见的穷富之别,还有这样一层看不见却能压死人的力量。
林知桃将那根线重新绕好,一圈,又一圈,绕得比方才更紧。
柳娘子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布包是用旧绢缝的,边缘磨得起了毛,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十文铜钱,有新有旧,码得整整齐齐。
“这钱......是我昨日得的赏钱,还请姑娘千万收下。”
林知桃把铜钱推了回去,“不用。”
“要的。”柳娘子又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语气执拗,“我在汴京讨生活这么多年,知道这城里的人情薄如纸。有恩不报,往后夜里睡觉都不安稳。姑娘若不收,我这心里头......”话没说完,声音便哽住了。
林母伸手,将布包轻轻推了回去。
“钱你收着。”她说,“桃子帮你,是她的本心。你留着傍身,比给我们强。往后若真有过不去的坎儿,来铺子里坐坐,喝碗茶,说说话,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柳娘子看着被推回来的布包,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终是没落下来。她攥着布包,朝林母深深低下头:“多谢伯母,多谢姑娘。你们的恩情,我柳梅记一辈子。”
外头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隐约传来。林知桃起身,从针线筐里拣了块刚裁好的帕子。帕子是藕色的细绢,角上绣了两尾小鱼。
她将帕子放在柳娘子手边,“柳姐姐若不嫌弃,这个拿去用。擦汗、包东西,都使得。”
柳娘子拿起帕子,手指在那针脚上抚过。小鱼儿的眼睛用黑丝点了两下,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游。
“真好看......”她喃喃道,抬头看林知桃,“林姑娘的手艺真好,比我在江宁见过的绣娘都不差。姑娘的手艺,将来定能出人头地。”
“胡乱绣的。”林知桃嘴角微微上扬。
柳娘子将帕子小心叠好,收进怀里。她站起身,朝林母和林知桃各福了福。
“伯母,林姑娘,那我先走了。今日还要去瓦舍赶早场,晚了要被扣钱。”
“路上小心。”林母也站起来,从柜台后取出一小块粗布,“这个你拿着,裹在琴弦上,能防灰。”
柳娘子接过粗布,紧紧握在手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住,回过头来。
晨光正照在铺子门口,林知桃站在柜台边收拾茶盏,低垂着眼,神情平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可那侧影落在光亮里,竟让柳娘子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太静了,静得像是把什么都压住了。她在瓦舍混了这些年,什么眼色没见过?越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平静,底下越可能藏着东西。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在江宁的茶楼里远远望过一位锦衣公子,只一眼,慌得茶盏都捧不稳。回去后对着镜子照了半日,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念头,想都不能想。
林知桃比她那时还小一岁。
柳娘子本想就这么走了,脚却迈不动。
“林姑娘。”她还是开了口。
林知桃抬头看她。
“那位宋世子……”柳娘子斟酌着词句,“是个好人,昨日多亏他。姑娘往后若还能有机会见着他,记得行个礼,道声谢,也就尽了。”她望向林知桃那双沉静的眼睛,后半句话说得慢了些,“那种人家,身边从不缺人。姑娘性子好,又有手艺,安安稳稳守着铺子,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没再看林知桃的反应,转身快步走了。
杏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晨光依旧照着铺子门口,亮堂堂的,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林知桃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只茶盏。
“桃子,把东西端进去吧。”林母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
林知桃“嗯”了一声,将茶盏端回灶间。水已经开了,蒸汽袅袅升起。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柴火烧得旺,灶膛里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林母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桃子,那两匹青色绢布别忘了拿出来晒,仔细些,别叫日头晒褪了色。”
“来了。”
她把瓦壶放回灶台,擦了擦手,走出灶间。
阳光已经从门口漫进来,照在柜台上。她抱起那两匹绢布,走到门外的木架前,一匹一匹摊开。
巷子里有人在挑水,斜对门李家的郑嫂子正在门口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刘家娘子拎着菜篮子从巷口回来,瞧见她,放慢了脚步:“林姑娘,晒布呢?”
林知桃点点头:“刘婶买菜去了?”
“可不是。”刘家娘子走近两步,“今早东市上的菘菜又涨了两文,说是城外遭了场雨,菜都烂在地里了。你娘要是买菜,可得趁早,过午更贵。”
“多谢刘婶提醒。”
刘家娘子摆摆手,又凑近些:“方才瞧见个穿杏红的女子从你们铺子出来,走得急匆匆的,是谁家的亲戚?”
林知桃把绢布翻了个面:“是昨儿在樊楼认识的姐姐,来坐坐。”
“哦。”刘家娘子点点头,又继续和林知桃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林知桃一一回应,手上抚平绢布的动作也比往常慢了些。
刘家娘子走后,巷子里安静下来。林知桃看着绢布上细密的纹路,忽然想起母亲曾说,织布时一根线松了,整匹布的品相就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角被自己无意识捏出的褶皱,一点一点,用力抚平。
林知桃,不要再想了。
她把绢布再翻了个面,让阳光晒得更均匀些。
——
英国公府,书房。
宋山玉翻着手里几张纸,韩子铮坐在对面,拿过茶盏添了盏茶。
“林记成衣铺,母女二人,刚从澹州来的汴京。”韩子铮把茶盏推过去,“她兄长叫林知许,来京参加省试。那姑娘叫林知桃,刚满十六。”
宋山玉把纸放下。
“就这些?”
“就这些。”韩子铮放下茶盏,“干干净净的平民,往上数三代都是绣娘。怎么,没探着宋大世子感兴趣的消息,不满意了?”
宋山玉没接他的调侃,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后园里,几株腊梅开得正盛。
“你说,”他忽然开口,“一个小姑娘,在樊楼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害怕也敢站出来跟许家那混账讲道理,她是不是傻?”
韩子铮摸了摸下巴:“可能就是傻。”
宋山玉低笑了一声。
“也可能是,觉得该讲,就讲了。
韩子铮瞥他一眼:“你这话说的,还挺认可她。”
“是又如何?”宋山玉说。
韩子铮听着好笑,这带着几分无赖劲儿的回话,他还是头一回从宋山玉的嘴里听到。
窗外有风来,宋山玉收回视线,从窗边转过身来,“先研究明天要用的堪舆图吧。”
第9章
铺子是巳时开的门。
林知桃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刚卸下的那块门板往里挪了半寸,让门板与门框贴得更严实些。
门板是收来的旧物,松木料子倒结实,就是年头久了,合榫处有些走形,卸下来靠在墙根时总往外呲着一道棱,稍不注意就会勾住人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