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骤然看到太后的眼神,脑海中闪过适才她循循指点的话语,半分也没有将自己视为异己,言语中皆是对将来的期许,而这一切却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看着太后的面容,傅羡好有点儿不忍。
她悄悄地呼了口气,“多谢娘娘关心。”
“你这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客气。”太后笑道。
傅羡好并没有在福阳宫停留过久,待了半个时辰后便随着宫人离开,前往水云亭。
踏入水云亭的瞬间,她便知晓此处早已经安排妥当,迎面而来的盎然生机与其他无人居住的萧条宫院全然不同,太后早已断定她不会拒绝自己的安排,是以早早地就命人布置起来。
傅羡好留在瑶阁的物件不多,观祺也都亲自去盯着宫人搬到水云亭来,就连她入宫时携带的包袱,观祺也没有遗落。
水云亭内宫人们忙碌的声响四起,傍晚时分也不曾落下。
萧瑾承还未踏入宫门,就听到宫墙一侧传来的熟悉嗓音,带着微许娇俏的笑意,是他不曾听闻过的。
“这些果子看着酸了些,等过些时日果子熟了后,我再给你露一手。”
随行而归的余白瞥了眼忽而停下步伐的主子,睨见主子淡漠神色中一闪而过的浅笑,他眉梢陡然一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低语道:“姑娘今日起搬到水云亭,想来对一切都还是陌生的。”
萧瑾承看了他一眼,“过去看看。”
余白垂眸笑了笑,跟上他的步伐。
夕阳的余晖洋洋洒洒地落在水云亭内,傅羡好借着辉光端详着树上随风摇晃的果子,好不容易寻到一个似乎有点儿熟了的果子,忙对观祺道:“观祺,杆子给我。”
不过顷刻,伸出的手掌中就落入一根竹竿。
傅羡好圈住竹竿,抬眸定定地盯着那颗果子,小心翼翼地将竹竿往上够,不曾想竹竿不够高,就算踮起了脚也还差半臂的距离。
手臂有些酸的她嘴角微张:“寻根长——”
男子温热掌心覆上手背的刹那,傅羡好眸子定然瞪大,清冽悠淡的檀木香萦过鼻尖,她眨了眨眼眸,定定地看着不知何时到来的萧瑾承。
萧瑾承微抬下颌,眸光落向竹竿指向的果子。
傅羡好怔怔地看了一瞬,陡然回过神来,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行礼,就听到他问:“是这颗吗?”
“嗯?”傅羡好下意识地回眸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颔了颔首确认道:“是这个。”
萧瑾承点头,指尖抵开少女微蜷的掌心,接过她手中的竹竿。
带有薄茧的指腹掠过掌心,似火的热度烫得傅羡好下意识地松开手,眸色怔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斑驳的夕阳霞光坠于他的身上,清隽俊俏的侧脸似乎要比往日柔和上不少。
‘啪哒’。
梨子坠落掌心的声响骤然响起,恰似一滴泉水忽而坠入平静无波的湖面,击破了湖面上的宁静,圈圈涟漪萦绕四下。
傅羡好看了眼薄唇微抬的萧瑾承,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梨子,倏地回过神来。
她往后退了几步,福身道:“多谢殿下。”
萧瑾承挑眉,将手中的梨子递给她,随意地问:“准备用来做什么。”
“梨香饼。”傅羡好端详着手中的梨子,还是有点儿青涩。
“自己弄?”萧瑾承问。
傅羡好颔首:“去岁司膳局的女官曾手把手教过,会一点,勉强能够入口,自是比不上司膳局的女官们。”
谦逊的话语与适才于宫墙外听到那道意气风发的话语交织于萧瑾承耳畔,他若有所思地笑了下:“手艺如何,自然是要尝过才知道。”
傅羡好微怔,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这是要试试的意思了。
他既然开口了,傅羡好就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沉吟须臾,她道:“晚些时候做好后,我会着人送到殿下的宫中。”
“不急。”萧瑾承眸光掠过四下,还有身着司膳局袍服的宫人等候在庭院中,他不疾不徐地收回视线,问:“介意多双竹箸吗?”
傅羡好眨了眨眼眸,半响才反应过来,“不介意。”
萧瑾承转身离去,她也就跟了上去。
凝着男子颀长身影,傅羡好心中涌上微许莫名的怪异感,若真的说是哪里怪异,仔细想来是比平日里多了些许熟稔。
可萧瑾承实在是太自然了,自然的好像他们之间此前就是这般。
落座后,萧瑾承微抬手,屏退左右。
傅羡好抬眸扫了眼退到外围的宫人们,明白他应当是有话要与自己说,其余人等不便听闻。
她动作自然地拾起桌案的竹箸,“殿下——”
竹箸还未抬起,男子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取过她指间的竹箸,下颌微扬,静静地凝着她的眼眸。
萧瑾承什么都没有说,傅羡好却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问的,是是否介意多一双竹箸。
便是要一同用膳的意思,而不是前来自己的寝居命自己为他布膳。
四目相对须臾,傅羡好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晚风拂过树梢带来阵阵清甜微风,一时之间只剩下竹箸落于碗盏上印出的清脆声响。
傅羡好食量小,吃得不多。
不过一会儿,便已经腹饱。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目光微扬看向对面一言未落的萧瑾承,想不明他为何要屏退左右。
想着想着,一道念头闪过她的脑海,他屏退左右,为的不过是与自己独自用晚膳般。
荒唐的念头升起的刹那,傅羡好便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若不然也不会有此想法。
指不定他本就是食不言寝不语的性子,怎么可能是会为了同自己用膳而来。
一碗汤,傅羡好喝了小半会儿。
眸光落于她身上的萧瑾承不紧不慢地落下竹箸,“吃得这般少。”
“嗯。”傅羡好落下勺子,她是不习惯于用晚膳,“平日里忙碌,晚膳多是对付几口。”
时日久了,胃口也就变小了,连对付也用不上了。
闻言,萧瑾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第一日,可还习惯。”
话锋忽而一转,思绪还停留在晚膳上的傅羡好半会儿才跟上他,思忖微时,道:“是有点儿恍惚,适才走到庭院中望着四下陌生的环境,半响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长信宫,也无需前往司膳局。”
“过两日便习惯了。”萧瑾承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指节上的扳指,“过些时日,她应当会传你前去觐见。”
傅羡好颔首‘嗯’了声。
今上的赐婚,着实是打了皇后个措手不及,日后等她回过神来,自然是要传召自己问询一二。
“她自是要弄清我的想法。”傅羡好不紧不慢地说。
明面上来说,她亦是被迫接受赐婚,且对象又是‘宿敌’,皇后自然会认为她亦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于皇后而言,当务之急便是要弄清自己的想法,眼下若是理不清,日后若是自己一心扑在太子的身上,傅家就算是再坚如磐石,免不得会顾及捧在手心中宠爱的长女,指不定真的就投身于太子一侧。
如此一来,皇后可以用来谈判的砝码又少了一道。
思及此,傅羡好抬起眸。
眸光扬起的瞬间,就坠入了男子幽邃清冽的瞳孔中,她看不穿萧瑾承的眸色,也弄不明他的想法。
静默少顷,傅羡好开口问:“殿下希望我抱有什么样的想法。”
毕竟是互利互惠的合作,萧瑾承给予她的已经够多了,如今就看他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不管是彻底与皇后决裂,还是佯装被迫委身于太子一心向着皇后,都由他来决定。
萧瑾承抬眸,静静地凝着她。
傅羡好问得很直白,就差罗列出不同的选择,再道明其中的利害关系,最后再交由自己来抉择。
对视须臾,萧瑾承薄唇微微扬起。
“哪种方式你会舒心。”他不答反问。
傅羡好闻言,静了一瞬。
陡然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强烈,但也叫人难以忽视。
傅羡好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的想法如何,不重要。”话音将落,男子的神色变了变,她也随之静了下来,顶着他的目光,道:“重要的是,殿下需要我如何行事。”
她说不出上刀山下火海这样的言语,但能力范围之内的,定然是要做的,不然就不叫合作,而是单方面的给予。
傅羡好觉得,这不对。
她说完后,庭院内安静了下来。
偌大的宫院内静得只能听到潺潺流水声,白日里清脆悦耳的声响此刻忽而变得无比的吵杂,吵得她的心凌乱无序。
也不知过了多久,傅羡好似乎听到了很轻的笑声。
下一瞬,就听到萧瑾承开口。
“孤觉得重要的是你是否舒心。”